是哪國的憂民——論曉劇場的《憂國》
3月
04
2026
憂國(曉劇場提供/攝影林政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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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陳泰松(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有人說,藝術不給答案,這句話確切是指什麼?最近曉劇場演繹三島由紀夫(Mishima Yukio)的〈憂國〉可為我們導出它的課題所在。首先,是對觀眾的提問,正如劇導鐘柏淵所說的:「你願意為了什麼東西,去投注你的生命?」。要讓問題顯得有必要,覺得迫切及身,藝術便須要發揮它相應的感染力。

就以〈憂國〉來說,1961年文章發表於《小說中央公論》,故事援引以政變失敗收場的1936年226事件【1】,三島由紀夫(後簡稱三島)又於1965年以自導自製拍成28分鐘的黑白短片,幾乎是他的精神告白與日後的死亡預演:1970年11月25日,三島不滿戰後日本臣服於美國與西方文化,志在尋回武士道精神與心中真正的天皇思想,在東京陸上自衛隊東部總監部發表演講,遊說修憲,鼓動軍事政變,未獲響應而切腹自殺,簡稱為「三島事件」。這篇小說也是他推薦給讀者的,是理解他思想的範本與文學精髓,他如此說道:「性愛與死亡光景,情色與大義的完全融合與相乘作用,堪稱我對這人生抱以期待的唯一至福」。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那是六塊平台的運用,特別是當它們以立面呈現時,男女主角的身體從彈性膠條的編網中穿透出來,演出兩人肉體的纏綿,包括是自裁前的最後交歡。這個場景,也把兩人性愛演繹成多人群組,但不是群交,而是雙人組的衍異或多面向的推演。這是經由形體的自我倍增來積累情色強度,是對它的放大與超頻。這些平台不是道具而已,更是劇場的「行為體」(actant),也就是劇場構作的所有東西:演員,也包括無生命的元素,作用起來像是活的,如光、顏色、聲響、煙霧、服裝、道具或設備等各式物件,甚至空間規劃也是,只要能發揮敘事功能便算是,即使一句話或一個字眼。這意味著,我們無須照搬或完整重述〈憂國〉的文句,關鍵在於戲怎麼演,劇場的「行為體」如何被發明。對於語句本身的解讀,我們也無須停在字面意義(literality)上。事實上,文字是網罟,用來溝通與捕捉意義,更是撈向人要面對的廣袤世界,遭遇一個比自身還要龐大或更加精微的氛圍與生命,〈憂國〉便試圖給出這種未知與悸動,也可感受到。那是交歡的欲仙欲死,體內官能的炙熱、無止境的接吻,肌膚觸感與昏眩到「昏暗的天花板上,死亡探出頭」【2】

憂國(曉劇場提供/攝影張震洲)

正是這個天花板讓人聯想到曉劇場的平台,意象也扣連到日式建築常見的幾何語彙,文學的〈憂國〉被轉譯為劇場語言是頗具想像力,比2018年版更加精進。只是演員像工作人員,忙進忙出,努力把平台推到定位,動作因而稍頓了一下,不太流暢。要克服這個bug有兩種方法,一是放緩節奏,把搬移道具的動作給儀式化,以此融入整個表演;另是替這六塊平台安裝自動化系統,除了省除人力的介入,還能因應劇情而自主移動與編排,既能讓演員有身心餘裕,有所專注,亦能使機具的運作產生某種幽玄的況味或相對的神秘感。另一個bug是血,切腹的流血或內臟暴露是用紙條權充的模擬,顯得有些滑稽,反而比較到位的是投映在舞台背景的錄像,血液如波光粼粼的畫面。此外,血它還能用什麼來表現?應有許多可能,我不太知道,但無論會有多抽象,至少能抓住它的意象,且無須是真血、假血漿或任何模擬物。

回到〈憂國〉的文本,總之,是切腹與刺喉所流淌而出的血,刀法之冷靜,將兩人應允死前交媾的激情,犀利地摺入肉身痛楚的致命殘酷。有兩個疑題,其一是「曉劇場」告訴我們要以「女性視角切入」,這可看得到,包括該文本就有麗子視角的中尉(武山信二),然而麗子終究是沒被賦予人格的主體;她只是依順中尉,跟著他去死,無論她的視角能給出什麼畫面,都是無濟於事,因為男尊女卑的位階總會有收編影像的能力,像是一個房間能收納圖片那樣,除非影像有自主能力,能決定它要哪個房間。甚至,這個視角還引出麗子的性別猜想:她可能不是女的,而是男的。在《愛的飢渴》裏,三島在受訪時談到主角悅子其實是男人;日本評論家奧野健男便指出,作者潛入悅子這個人物,假借她的異性戀與眼光,暗地表達他愛慕男子的同性戀:書裏美貌健壯的三郎【3】。在〈憂國〉裏,中尉像是納西瑟斯(Narcissus),是自我凝視的自戀,是三島假借麗子視角的投射,猶如電影版《憂國》,把自己投射到飾演麗子的鶴岡淑子【4】,俱是男性流變為女性的男性之變。在這流變裏,妳,唯有是他映射的,才會是我的真愛。

於是,我們先析離盤桓在他身上已被標籤化的極右翼、武士道、天皇思想或統稱為國族的迷雲,然後在他身上開根號,得出一對兩男的三島。女人,是男同之間的觸媒,但她不是純種女人,而是流變為一位名叫「薔薇刑」的三島。這不是異性裝扮(cross-dressing),而是口裏含花,精煉的肌肉展示,在文學敘事與生命實踐下交織成幽玄與離奇的暴力,是慾與死的混沌美學。

其二,再喚回三島那團沉厚的迷雲,因為我們得細究,不應把它歸咎於軍國或國族幽靈的迷妄,理由在於60年代人們被冷戰、政治標語所圍困,經常陷入二元僵固的理念與左右的教條化,對全球政治情勢有當局者迷的誤識,連帶對國族的想像與理解也被舊思維所框限。這迷雲,其實是某機器的外貌,是它氣候學的表象模式;這是線團的集成,當中有一條線就是國族的,且有男同之線,又跟慾望、死亡這兩條線的交纏,糾結一起成情意結(complex)。因此,〈憂國〉不是只有國族,且國族本身也沒有固著的內涵,更不是以單一民族、單一文化為論調的俗見,從電影版〈憂國〉便可看出;配樂是華格納音樂劇《崔斯坦與伊索德》的〈愛之死〉,電影圖像的語彙帶有超現實主義的餘韻,且還有能劇專家堂本正樹的協助,呈現一種實驗、自由、沒有特定文化侷限的精神。

憂國(曉劇場提供/攝影張震洲)

若仍要把國族理念嵌入〈憂國〉或「三島事件」,憂國憂民似的激動與死諫,我們也得顧及60-70年代當時的歷史背景;那是二戰後,三島對「美日安保條約」下國家主權與文化主體性的政治訴求,認為日本是屈從於美國的「虛假國家」,憲法<第九條>禁止戰爭和維持武力導致自衛隊處於「軍隊而非軍隊」(三島語)的畸形狀態,並主張天皇應恢復戰前的神聖地位。三島如此說:「各位是武士吧?如果是武士,為何要保護將自己否定的憲法?向著將各位否定的憲法低頭?只要這部憲法還在,各位是永遠無法得到救贖」【5】。其實,1969年5月13日三島由紀夫與東大「全共鬥」學生的辯論也沒觸及真正的課題【6】:日本憲法怎麼辦?一部幾乎由美國制定的日本憲法,既是為了抑制或防範日本軍國復燃,也是冷戰時期美國在東亞第一島鏈築起的軍事防衛,以便抵抗獨裁集權主義的蘇聯與中國等。政治的左右翼之辯是真議題還是假的?自決或自主就是反美?要反對到什麼程度,基進到解除什麼枷鎖:是指美國替戰敗的日本量身訂做的民主化與非軍事化?要求修憲,獨立自主,走出政軍經文的美國羽翼?

當時局來到2026年,因應中國霸權的崛起與挑釁,美國要求盟邦提高軍費,日本60年代的地緣政治與相關課題已遭世界局勢的顛覆,其預設前提也隨之生變。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喊出「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隨後得到民意高度支持,包括其所高舉的修憲、提升自衛隊位階與國防,世事演變的弔詭宛若響應當年「三島事件」,半世紀之久的空谷迴響。

中國學者唐月梅提到,三島拒絕戰後的天皇制,拒絕日本昭和天皇於1946年1月1日發表的《人間宣言》,也就是《關於新日本建設的詔書》,宣告了天皇僅是人,不是神。在三島眼中,天皇是理念中的思想,是「風雅」(Fūga)美學的價值淵源;它保證了日本傳統美學的幽玄(Yūgen)、花、侘寂(Wabi-Sabi)等概念的出處,有著他對治理與藝術合一的信念【7】,也就是文武合一的天皇思想。就唐月梅看來,這個思想注定是精神病理學的悲劇,在現代日本或現實意義上是不可能的。這份診斷看似切中肯綮,但我並不認為,事情沒那麼單純,因為三島的美學若是屬於精神病理學,那便跟當時日本的文化局勢有關,或被這局勢所誘發。此外,這個思想與其說是後退的保守,毋寧算是重新校準的唯物論史觀,可從引起熱潮的日本影視通俗劇《神劍闖江湖》(2012-2021)窺見端倪;它虛構,但不無有療癒的歷史功能。故事改編自幕府末年史實人物河上彥齋,一位像女子、身材嬌小、肌膚蒼白的刺客殺手,在影集裏則是名為緋村劍心的男子(佐藤健飾),前期他使用「全刃刀」(刀鋒與刀鍔皆是刃)擊殺政治敵對者,後因愛情悲劇的覺悟,收手,自我放逐,隱遁多年;時間來到明治維新,現代社會的齒論斬壓、淘汰跟不上的舊人物,武士階層被廢,流離失所,種種主客因素使他復出時改用不具刀鋒的「逆刃刀」,行俠仗義,堅守他對女主的愛情箴言。我呼應日本文藝評論家秋山駿的說法:三島是「死後成長的作家」【8】。換句話,這部影集有其可觀的政治寓言,可被理解為「後三島」(post-Mishima)的思想轉型,武士道精神的一次自我更新,像是他的新版「薔薇刑」,內涵不在於暴力行使,而是愛:須守護的,也守護妳,是誰無須問,縱使無花,終究會獻出甜蜜的果子。

無論怎樣,面對三島這個思想,以及他為此付出的致死實踐,曉劇場的《憂國》並沒有透過它的「行為體」告訴我們這些事,並給予剖析與梳理,以至於難以探問什麼事是迫切於我們當前處境與相應提問。曉劇場的《憂國》在加入手語表演之餘,更是使用台語發聲,展演的手勢無疑點出了台灣立場的詮釋意圖。然而,誠如導演給觀眾的提問「你願意為了什麼東西,去投注你的生命?」,這個問題對〈憂國〉的前前後後,從文學到電影,從傳記到學術成果,還需要更多的田調,讓問題有議程上的構思,然後才能讓這個反問變得有層次,有思想的脈絡與鋪陳,方才得以詰問身為台灣人的我們,要做怎樣的人民,如何做,要以何種生命姿勢去奉獻或形塑怎樣的國度。


注解

1、日本陸軍的部分「皇道派」少壯軍官在東京發起政變,意圖對政府及軍方高層的「統制派」進行刺殺,最後遭到撲滅。

2、《憂國》,三島由紀夫,劉子倩譯,讀書共和國出版,頁249。附註:〈憂國〉是指該篇短文小說,收錄到《憂國》這本文集裏,改編為電影的則寫成「憂國」。

3、《怪異鬼才,三島由紀夫傳》,九州出版社,中國北京,2015年,頁168。

4、關於鶴岡淑子,本名是山本典子,三島由紀夫曾表示:「我覺得她天真無邪的外表和舉止正是我想要的」。據說她在演出中因驚悚的劇情受到驚嚇,後來擔任時尚雜誌《High Fashion》的模特兒,因異性相處問題導致人際關係出現問題,精神健康狀況惡化,最終導致她搬家並頻繁住院。之後在新宿歌舞伎町的粉紅色歌舞廳「倫敦」擔任陪酒女郎,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往後生涯像是失訊,謎樣的人物。參閱:鶴岡淑子

5、「無題」(市ヶ谷駐屯地にて演説 1970年11月25日),36巻 2003年,頁682-683、日録1996,第418-420頁、小室 1985,頁186-189、三島由紀夫演説文[2015-10-07].

6、參見《三島由紀夫vs東大全共鬥》紀錄片DVD,豐島圭介製作,天馬行空數位有限公司發行,台灣,2021。

7、參見唐月梅《怪異鬼才-三島由紀夫》。

8、參見劉黎兒〈最後一個殉道武士|三島由紀夫的死諫之路〉,聯合文學,2025-06-11。

《憂國》

演出|曉劇場
時間|2026/01/23 (五) 19:30
地點|萬座曉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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