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讀取與熟成《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
2月
20
2026
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秦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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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吳岳霖(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時間,對於一部劇場作品的意義是什麼?或者說,在劇場乘載的「現場性」之後,重製/演裡的「時間」又該被如何解讀?

以此角度觀看2017年首演,並經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水源劇場、國家戲劇院等劇院規格不同的版本後,再次於將近九年後的今(2026)年,於雲門劇場演出的《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其戲劇「內部」的時間,與劇場「外部」經歷的時間——包含劇本本身以回憶錄、紀錄片等方式勾勒情節,不同版本演出對於形式、演員等方面的調整,以及經過數年後的社會景況與議題演變等——兩種時間狀態的疊合,似乎構成此版本的獨特樣態及其背後(可能的)價值。

紀錄片與日記本:劇情內部時間的繼續讀取

紀錄片與日記本,構成《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所謂的「回憶錄」內容。

其回憶錄裡頭的時間敘事(至少)有兩條:一是,以HIV感染者伴侶阿凱(廖原慶飾)的姪女均凡(陳以恩飾)拍攝紀錄片的過程,呈現出順敘法的線性敘事;另一條則是藉由她所持有的(HIV感染者、同時也是自己叔叔阿凱前男友的)馬密(竺定誼飾)的日記本,對應馬密、阿凱的友人們提供的回憶片段(亦是紀錄片主要內容),形成或倒敘、或插敘的敘事線條。

從劇情設計的角度來看,紀錄片拍攝的安排確實稍嫌刻意,而劇中大篇幅的追憶與尋訪過程,也往往讓觀眾有種「逝者已逝」的錯覺;但時間構成的種種,包含紀錄片、日記、回憶(錄)等,乃至於《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呈現出來的劇場形式,例如運用即時投影,來搭配均凡拍攝的影像,以及場景、道具等的不完全寫實等,實則在思考所謂的「真實」。

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秦大悲)

劇中的關鍵情節是,馬密在感情、信念等方面的糾結下,向阿凱的警察朋友訴苦,進而被釣出他們創立的感染者聚會處「甘馬之家」,他的感染者夥伴甘口(王肇陽飾)不時舉辦的同志轟趴,直接導致甘口、阿凱等人被捕。這便呼應了劇名中的「叛徒」——馬密成為甘馬之家、還有這群感染者的背叛者。不過,當均凡見到馬密的姊姊(王安琪飾),以及最後在某處教堂,與改回本名「馬泰翔」、並成為上帝服務者的馬密重逢,卻聽到了另一版本——馬密厭倦了男同志的生活,因而向警察告密。因此,前一版本的他,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成為叛徒,在這一版本中卻是自願。

兩個版本的彼此牴觸與衝突,確實凸顯馬密自身的矛盾,特別是演員竺定誼略顯哽咽的語氣、隱忍而不願坦承的神情,細膩表演都表現出馬泰翔對於「馬密」這個身分的若即若離、或欲拒還迎——也就是,其掙扎與排斥的到底是什麼,似乎在均凡的出現後再次瓦解。

另一方面,更顯現出前述提及的「真實」,到底存在於誰人的記憶建構裡?作為旁觀者(無論是均凡、還是觀眾)該相信的是他人述說的馬密,還是馬泰翔自述的馬密?就如同最終放映的紀錄片,僅有馬泰翔沒有出席,似乎裡頭的馬密不存有馬泰翔的記憶——時間無法告解最終的答案,僅能用不同形式繼續讀取。

社會議題與演員詮釋:劇場外部時間的期待熟成

《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雖從均凡的行動出發,但情節基本圍繞三人——馬密、阿凱與甘口,而他們仨則牽涉了兩層身分,一是男同志,另一則是HIV感染者(及其伴侶)。之間交錯的組合,體現對於疾病、(同志)生活等面向的不同態度,進而從劇情裡的情感層面連結到外部的社會議題與氛圍。

此作取材自2004年的農安街事件,直至2017年作為一部劇場作品演出,再到2026年的本次再演。若將相關的社會事件與人權議題置入時間斷代之中,從首演到再演的九年間,似乎在過去的積累中呈現出相對明確的突破,甚至多少改變劇中所揭示的部分現實。

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秦大悲)

像是同志婚姻的合法化,對應到劇中均凡於開場講述阿凱的一段獨白:「阿凱叔叔是同性戀這件事,我們家都默認,也不會特別去聊。阿公阿嬤最疼叔叔,一直強調要把老家的房子留給他,因為叔叔『不會結婚』。」(劇本中,編劇還刻意在「不會結婚」一詞上加上「強調」的註明),【1】確實有所改變;同時,愛滋雖未完全除罪化,但「U=U」(Undetectable = Untransmittable),也就是「測不到愛滋病毒量=不具傳染力」的觀念逐漸被理解,至於PrEP(暴露愛滋病毒前預防性投藥)的使用亦相對普及——於是,多少鬆動了《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原本所探討的主題,但也可能延伸其他討論。

只是,當抱持著藝術作品中追尋的議題,逐漸在現實時間維度中找到解答的積極樂觀時,卻又意識到時間隨時都可能產生突然中空的斷片、或是詭譎的反轉。

大概就在演出當週的一月底左右,台中市出現了一則新聞,指出「台中市政府警察局第六分局日前在西屯區破獲一起經營色情場所案件,該會館表面上為男性交友休憩空間,實際上卻收取入場費,讓消費者自由進出從事色情活動。」其中還刻意強調,警方派出「3帥警」必須「『犧牲色相』,脫到只剩內褲,其辛苦程度不亞於臥底任務,待掌握足夠證據後,警方才於時機成熟時出動。」【2】其中爭議包含情慾空間的進出、模糊焦點的帥警資訊、保險套與潤滑液作為罪證、執法表演的公共性等。【3】

因此,在2026年的《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中確實看見某種時間的熟成,特別反映在經歷三輪演出的幾位主要演員,如竺定誼、廖原慶、王肇陽、林子恆、王安琪等人,對於同一角色的再次琢磨,似乎調和了他們近年的表演經歷,表現難以用文字表達的自然詮釋;同時,導演許哲彬在劇場形式的大小縮放間,似乎更熟練地操作與發揮此一劇場規格,立下《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個劇本適合的樣貌。但,劇場裡頭顯現的外部現實,仍在我們誤以為的「進步」中無法預期地發生詭譎的拉扯。

或者說,「進步」本就是種弔詭的史觀?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於是,我們終究要「期待」劇場外部的繼續熟成?還是得要有跳脫虛構的更多積極作為?若這些議題終能成為回憶錄,而不是反覆重現的進行式/日記本,也許是作品開啟的更多可能吧。


注解

1、參閱簡莉穎:《簡莉穎劇本集3: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台北:一人出版社,2021年)。

2、此則新聞參考民視新聞網:〈台中商圈藏暗黑同志天堂!3帥警潛入當臥底「脫到剩內褲」2裸男看片一半遭逮〉,(瀏覽日期:2026/02/11)。

3、相關討論可參閱性產業勞動者權益推動協會於2026年1月27日所發表的聲明〈拒絕讓「天菜警」模糊焦點:當同志消費空間淪為執法表演的舞台〉,(瀏覽日期:2026/02/11)

《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

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26/01/30 20:00
地點|雲門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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