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如何剝奪了記憶《被遺忘的》
十一月
12
2021
被遺忘的(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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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喬(特約評論人)

被遺忘的東西從來不會只跟個人有關⋯⋯所有被遺忘的東西都以不確定的、變化的方式,持續地和史前時代被遺忘的東西融合在一起,而不斷形成新異的產物。

這一席話,是歐哲瓦爾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提及卡夫卡(Franz Kafka)時的評語,說得到位之處在於:用一種很物質性的遺忘去連結精神內在的情境指涉。這句話,如果運用在河床劇團近時轟動劇場界的舞蹈劇場戲碼《被遺忘的》,就指涉性上,恰如其份;然則,恰也因為這表現上的指涉,讓我們進入更為深層的反思介面上。在深層的剖析上,我們將遇上「形象之美」與「意識之美」的矛盾,如何被進一步探討的問題。前者,意有所指,是表現形式的美感;後者,則是內容的美感。一般說來,兩者既可辯證地對待;若說區分來對待,也可以被分別指認。但在特定時空下,如果作品本身涉及的「被遺忘」與記憶中的現實相關時,記憶本身便和意識關聯甚深,這是無法迴避的探究。

《被遺忘的》在戲劇表現上的核心,首先是視線的建構;這建構,是與觀眾共同在一個時空軸線上被完成的,透過舞台上近乎美學正確的身體意象,不費一句台詞便穿透一場逐漸被人遺忘的礦災事件。演出過程中,觀眾與舞台上的演員、舞者與物件,一方面共同在地底,卻又創造出一個意圖朝向光天攀爬上去的身體錯位;因此,沉埋轉化成攀扒往上、往希望、往天光、往無限的吶喊與慾望⋯⋯。這時,劇中以身體的詩意流動所隱喻的記憶,變得無比驚駭與全面扣人心弦,重要的是,在這樣的每一瞬間,記憶與未來的不可測知,做了虛線上的連帶,這是災難轉化做心理夢魘後,製造出來的吞噬感,不容忽視,也形成本劇「形象之美」的觀點。

「形象之美」讓地底變成某種科幻的意象,同時也在將問題奇觀化;從這樣的角度,不斷換接的意象生長出自身的存在感知。緩慢的移動轉化為無聲的吶喊,地底的勞動與夢魘無聲接軌;然則,這也讓我們重新思索:「意識之美」如何在以「美」為召喚的過程中,一吋吋失喪了「意識」。其實,我們是在意識的感知中,不再僅僅以單一面向回返記憶的場景:僅僅帶著懷舊或者帶著既定的批判,朝向記憶的底層;重要的還是在於,建構人與記憶本體的關係,雖讓被遺忘的與不確定、變化或者史前被遺忘的東西相融合;問題仍然在於融合之後,我們如何看待:創造的美與災難記憶的黑暗,如何在矛盾中推動一種新生的動能。這會形成探討這齣戲的某一個重點。

這樣的提問,讓我們在凝視並感受六十五分鐘的美的撼動後,靜下來反思:紅衣少女的驚惶,在瞬間轉作無從抵達的相遇,這相遇在災難的記憶中,將意味著什麼?貪婪的長指怪獸吞著煤和衣裝畢挺的資產階級,無盡眉來眼去後,斷裂的長指掉滿地落,問題是:收拾的還是在地底的黑色礦工,這一定暗示著未精善理的底層困頓,是吧?再有,病床上,如死靈魂般復活的受難礦工,被旁觀者撿拾身上的臟器。殘酷的噩夢,甚而找不到可以躺回的病床,難道不是象徵被棄置一如底層的無聲者嗎?最關鍵的提問來自:礦柱—礦井中用來支撐頂板、保護巷道和地面建築物的木柱。在舞者無比準確的移動與飽滿的情感匯流後,以交織多重的井字型,壓著一副受難的軀體;這時,唯有一條繩索朝向無盡地的深淵;因為,地平面其實已是不可企及的天空。這是何等巨大逼視人心的意象美感,穿梭於我們的意識感知與探究中?

嘗試從自身的反思出發,去探究「意識之美」如何從「形象之美」轉化進記憶感知。因為,記憶與當下兩個平行時空的交互對照,應是評議這齣戲無法迴避的關鍵。畢竟,整體意象的主體構築,建築在災難記憶的幽微與皺摺處。1984那一年,酷熱的夏日,某一個紀實攝影師從海山、煤山煤礦揹著沉重的攝影機,回到他工作的雜誌社,當夜最重要的工作充滿挑戰,因為,平躺的屍身,灼燒而爆裂的眼球與臉皮,為掩飾屍臭而噴灑空氣中的「明星花露水」;這一層層留存在身體記憶裡深深的烙痕,將在他身體內層引爆再一次的震盪。然則,身為攝影者的他,將無法迴避;同時,唯有走進懸在靈魂斷崖上的黑白顯影,時間才掌握住悲劇引爆的瞬間。

黑暗中,暗房窄仄的空間,懸著一顆暗紅微亮的燈;像是走進時間的長廊,影像在泡著顯影劑的不銹鋼方皿間,依著輕輕波動的水勢,漸漸浮現出雜亂的髮絲、失去氣力的頭顱與一雙睜亮著卻已失去生機的雙眼,凝視著攝影者。作品,即將在顯影中問世。死亡的背後,浮現著與當下交錯的勞動記憶,如礦岩的碎片般,成為一種還原著意識之美的形象之美。對於攝影師而言,前一刻,是時間的過去,是當日白天在礦坑口目睹的現場;重要的是,當下的顯影,分分秒秒的瞬間,都緊緊抓住攝影者的胸臆。他的身體和影像中失去生命的身體,彷彿共同呼吸著。關鍵的是:這不僅僅是舞台上的修辭或者藝術家腦海中形容詞,卻是活生生地「共感」,讓災難透過影像重新在我們內心吶喊。

被遺忘的(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被遺忘的(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2021年,某一個陰霾天午後,天陰著。從台北搭區間車到猴硐,火車像似往前朝向一個鄉鎮,有著具體落實的地名、居所和居民;然則,到站下車行走十分鐘,來到礦工紀念館。落腳後,在一個封閉了礦口的磚坊間停歇下來,一輩子當礦工的周朝南先生和她太太熱心導覽,參觀著礦工們親自在廢礦後,一磚一瓦、一張張桌椅與沙發裝置起來的博物館參訪。時間,在這時,透過牆上的照片、桌上的地圖與一張張泛著剝落印記的文物,我們又再走返另一個過去的時空:這項記憶,恰與「形象之美」宛若流線般的卷軸,緩慢安靜移動的每一瞬間,在光影與身體交織的舞台上,形成一種交互切換的物質能量,稱作唯美詩篇混身流動底層的身體形象。因為博物館時空中,讓文件與文物逐一出土,這出土反而像似無聲無息中,便瞬間撈住不斷下墜的碎片,是記憶的碎片在我們眼前不斷崩解,卻又被我們在時間的角落裡給接合起來。然則,恰是這樣交錯的反思在胸臆間交織,時而形成交互衝盪的心靈激湧,意識之美主動詢問了《被遺忘的》這部創作,是否在純粹意象之美的無限追求中,剝離著礦工勞動剝削的脈絡;我們一直在這齣戲中,追尋著受難者身體無聲的墓誌銘...卻不可得。

關於遺忘,是遺忘召喚記憶;而非記憶召喚遺忘。在遺忘中,我們從這齣戲裡,目睹 那些記憶中由血與汗凝聚起來的身體,恰與當下我們身體裡的意識之美對話著。然而,身體在「意象之美」無間歇地如電影畫面般滑落、再現又滑落的過程中,地底靈魂成為美的象徵;至於以礦工做為主體的階級剝削,卻消失於不斷往上提升崇高之美的表現中;身體的抵抗性,在美的無間歇性下導引出異國情調,並不斷往人工化的暗黑美學抵銷問題意識的存在;這裡將出現一種以美的純粹本身剝奪身體意識的問題;進而全面導入一種「後議題」感知的美的體驗,這是本劇最值得被繼續關注的所在。

這麼看來,這齣戲最大的啟示幾乎是:被遺忘的是,現實記憶中「煤」聲「煤」息的礦工;被記憶的是:經過「美」的純粹化之後,留存在被「形象」所馴化的感知中;追根究底,這是記憶的碎片,如隕石般在美的面前爆裂之際,來自底層的叩問。

《被遺忘的》

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21/11/07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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