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礦工勞動的社會記憶《被遺忘的》
十一月
12
2021
被遺忘的(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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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意婕(民眾)

一說到河床劇團,應該會直接聯想到「開房間計劃」一系列觀眾與表演者超親密接觸與觀演的代表作。這次河床劇團在兩廳院秋天藝術節《被遺忘的》,從過去近距離演出,轉變到國家戲劇院的大舞台,述說過去臺灣曾經有一群人進入無止盡的黑暗礦脈,為家庭經濟和生活打拼,甚至因為有這群人付出體力與生命的開採,為臺灣其他產業發展提供介質。《被遺忘的》致力呈現隨著煤礦產業凋零,而逐漸被社會淡忘的礦工群體生存處境,創作者用非寫實的劇場空間,掀起臺灣邊緣群體曾經的一頁歷史,試圖喚起觀眾對「被遺忘的」的關心。

《被遺忘的》整部作品沒有一句台詞,純粹以聲音表現、音樂和聲樂、光線變化、空間換置,及表演者的肢體動作構築整個故事,就如礦工們在社會中的無聲地位,他們默默地在地表下打著煤,冒著生命危險換取最低限度的生活條件。創作者使用許多非語言元素,讓劇場的想像空間放到最大,一如河床劇團擅用的超現實描繪,與動態畫面營造手法,例如:一個人被手上一大串黑色的氣球淹沒,身邊的夥伴趕緊躍身進入其中試圖解救,然而,太太抱著剛出生的嬰孩,好不容易等到撿回一命的丈夫歸來,卻又再度被地面鋪的巨大紙張吞噬;乾扁、枯瘦身體的男人被空中垂掛下來的玻璃櫃罩住,外界的女人只能在一旁,眼睜睜看著男人被玻璃中詭異的綠煙腐蝕,但同時,其他受壓迫絕境的人們有如喪屍般朝向白領肥胖富翁的大肚子,將之瘋狂撕裂,那白肚瞬間變成投影礦場工傷的即時危急場景,映照一位位意外喪生礦工的最後容顏,從許多張灰白的嘴巴吐出濃稠的黑色碳液。

《被遺忘的》通過流暢的場面調度、意想不到的舞台變形,和潛在的音樂鋪陳,帶領觀眾穿梭一間又一間放大版,卻又連貫的潛意識夢境房間。礦工灰白、無色彩的枯槁形象,而穿著西裝筆挺、啜飲高腳杯並讓礦工不停地匍匐穿越套圈,或是,礦工熟習地幫打扮高貴的怪物圍上圍兜,即使怪物進食到嘔吐而軀體散碎,礦工仍然尊敬謙卑地歸還怪物散落的手指。演出中不斷運用符號意象,表達礦工在經濟生產機制中被壓迫與宰制的底層勞動處境,控訴資方是置身在外的旁觀者和控制者。就算礦工來不及接住倒下的柱子,而成為眾多犧牲者之一,「必須為生活打拼」的生存現實仍然日復一日出現——如同礦工身為難以翻身的階級,而坐在觀眾席的我們,也看著這些一幕幕正在發生,像是奇幻馬戲。

被遺忘的(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演出最後,以一個母親牽著一個年幼的孩子,看著從一群犧牲者中誕生的紅衣女子,旋轉淡入黑暗之中。這結尾似乎詢問台下的觀眾:這些礦工們都消失了嗎?還會有人記得這些人們嗎?新生代與這段歷史會是傳承的希望,還是斷層的遺忘?《被遺忘的》像魔術般,不僅將觀眾與劇場的體驗放到極大,也將礦工勞動處境放置於最大的經濟結構層面來探討;但另一方面,這作品其實也是從「礦工被產業結構控制與消耗」的壓迫、對立來做極小切入,觀眾較難體驗到礦坑僅能蹲著或躺著敲煤的勞動環境,或是礦工們結束一天工作後,終於能走向洞口白光迎接愛人與下班生活的重生。

當臺灣煤礦產業劃上句點,「被遺忘的」為什麼被遺忘了?是交寄生命後,進入暗無天日的勞動環境中而犧牲,還是人的身體與性命成為產業鏈中的消耗品,這群人也隨著一處處坑口被封閉而消逝,不再屬於經濟體系之內?這群人現在又是在什麼生活狀態?《被遺忘的》傾向呈現勞資之間的不對等,和結構體系的差異劃分,然而如果回到此時此刻的臺灣,人們為何又要記得這群人?也許社會底層的被壓迫和資本家的支配掌握被記得了,但礦工活生生的身體工作經驗、坑外的生活文化記憶——那些他們身為一個人,生活的尊嚴、生命的價值,卻是被遺忘的。

《被遺忘的》

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21/11/06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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