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從消解的移民原罪,無以為繼的後代認同:《我的名字,Kim》
1月
02
2025
我的名字,Kim(聚合舞 Polymer DMT提供/攝影林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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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廖建豪(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碩士班學生)

從Khuê到Kim:文化的外衣與內裡?

聚合舞的《我的名字,Kim》(以下簡稱《名》)改編自越南裔德國記者暨作家Khuê Pham的半自傳小說《無論你身在何方》(Wo auch immer ihr seid【1】,結合紀錄劇場與舞蹈形式,故事以Khuê Pham接到奶奶逝世消息後,隨父親前往美國與家人短暫團聚的經歷為主線,交織越戰歷史與家族記憶,並穿插其他五位同為移民後代的舞者的生命經驗。透過多重視角,作品呈現出移民在遷移歷史、家庭關係與國界之間的矛盾心境,並以移民後代的視野探索戰爭與移民經驗如何跨越時代與地域的界限,進一步轉化為代際之間的身份迷霧與文化矛盾。在作品尾聲,Khuê Pham奶奶遺留信件的公開成為劇末的震撼彈,揭露家族移民史起源於第一代移民在戰爭中編織的謊言。由於篇幅所限,本劇評將主要聚焦於Khuê Pham的家族移民故事,即他在德國收到奶奶死訊後,與父親前往美國叔叔家,並得知奶奶遺留信件中隱藏的秘密。

《名》以Khuê Pham兒時的照片與影片投影為序,身著越南奧黛的他朗誦著自己的小說內容,自述因無法正確發音自己的本名,而選擇改名為諧音相近的德文名字Kim(以下通稱Kim)。而名字、服飾與外表,作為族裔背景的顯性符號,時常成為身份認同的載體,可對於在德國文化脈絡下成長的Kim而言卻顯得疏離。隨著Kim的自述,奧黛,這件象徵文化根源的外衣,彷彿徒具形式的越南標誌,它隨著血液被與生俱來地繼承著,卻又裝載著與越南族裔背景相異的德國文化內裡。而這種外在與內裡的剝離,成為Kim審視自我、文化與家族移民史的起點。同時,黑色長髮與藍色奧黛的人物形象,也時常宛如鬼魅般,反覆出現在不同移民舞者的生命經驗自述中,除了象徵移民者對原鄉模糊且破碎的記憶,以及移民後代所面臨的文化斷裂與身份認同困境。同時,在不同舞者間傳遞與穿戴的同一服飾,也試圖表現認同議題的普遍性,有著向觀眾暗示「你我皆是Kim」的意涵。

我的名字,Kim(聚合舞 Polymer DMT提供/攝影林育全)

聖誕家宴:後代的循跡與一代的鬼影

此外,藍色奧黛與黑色頭髮的鬼魅形象不僅象徵移民文化的根源,也隨劇情發展,逐漸隱喻移民一代的夢魘與「原罪」。換句話說,身著越南服飾的不僅是移民後代的Kim,也重疊著第一代移民——Kim奶奶的影子。

Kim在德國接到奶奶死訊的遠洋來電後,隨父親前往美國叔叔家為奶奶送終,這也促成了因戰爭分離的父親與叔叔睽違十五年後的相聚。奶奶帶至墳墓的秘密隨著遺留的信件被揭露:她為了在戰亂年代求得生存,謊稱爺爺已去世,帶著孩子逃往西方,實際上爺爺只是身染重病。可倘若沒有這個謊言,一家人或許無法在動盪中選擇移民,更無從換得今日的安身立命。然而,這謊言卻成為奶奶的「移動原罪」,如影隨形,終其一生都無法消解。因此,舞台畫面中反覆出現身著藍色奧黛與黑色長髮、靜默佇立的女子,表面上象徵著探尋家族移民史的Kim,實則也隱喻著塵封家族移民故事的奶奶——前者在得知真相後或許震撼無言,後者則彷彿沉默於揮之不去的罪惡與遺憾之中。這種選擇避而不談的家族移民史,與罪惡相伴,也間接導致家族、記憶、文化上的失聯。而黑色長髮與藍色奧黛作為代際之間「藕斷絲連」的符號,則成為揭示真相後的複雜心境中,取代言語的視覺語彙。

特別值得一提的場景,是Kim在接到奶奶死訊前的聖誕家宴中,舞者們先是一一手持燭台、聖誕配件與龍蝦料理,從未看過這些物件一般,以略顯笨拙的機械姿態緩緩移向後方餐桌。在這一場景中,氣派的家宴與舞者不協調的動作形成強烈的矛盾,似乎隱喻了第一代移民在面對西方與原生文化的碰撞時的扞格不入,而舞者看似尋找一種更適切的方式走向聖誕餐桌,過程雖顯得生硬且笨拙,卻也仿佛象徵著移民為融入西方文化所進行的改變,這是文化碰撞中的妥協與遷就。此外,聖誕節所象徵的家族團聚,在身著奧黛的女子所代表的Kim與奶奶的不同視角下,產生了不同的諷刺意涵:第一層是對於因戰爭而四散各地的第一代移民來說,真正意義上的團聚本就無從實現,反而能夠過上西方聖誕的移民,甚至都在承擔著離鄉的原罪;第二層則是對後代Kim而言,聖誕佳節中家族眾人從各地歸來的團聚意涵,實際上卻只有在接到奶奶死訊後,才有可能促成四散各地的家人再一次的重聚。

我的名字,Kim(聚合舞 Polymer DMT提供/攝影林育全)

聖誕炸彈:移民的奶奶與留守的爺爺

另外,關於「聖誕」的符號特別耐人尋味。作品在後續對於越戰歷史的描繪當中,除了對當時美軍進駐西貢的歷史圖像有所呈現,包括街景、市場影像、廣播內容與美軍和越南女性的共舞,以及1975年美國撤隊的常風行動。作品還特別向觀眾述說了1972年12月的河內轟炸戰事,彼時美軍對越南北方,尤其是當時的首都河內進行地毯式轟炸。而在作品中沒有提及的,是美軍向河內轟炸的戰事也被稱作「聖誕炸彈襲擊」。因此,位於歐洲的移民聖誕家宴,與位於越南的聖誕炸彈襲擊,在戲劇構作上或許有意透過「聖誕」這個符號進行聯繫與辯證的意圖,為在安全他方的第一代移民Kim的奶奶,與被留守於原鄉的家人,特別是Kim的爺爺,交織出更多辯證性的思考,以提供觀者深思。

以此進一步分析,在同一「聖誕」符號下,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家宴與戰爭——自然產生了「幸福與不幸」一體兩面的諷刺意涵,使觀者能更理解,身著越南傳統服飾的不只是Kim,更是奶奶的鬼魅,是身處安全地帶的移民對自身福氣的愧疚,以及對遠方家人不幸的難以消解的罪惡。而為了埋葬這份罪惡,移動的真相被奶奶塵封,文化的根也在斷聯的記憶中一併被刨除。以這樣的理解回過頭來思考聖誕家宴中的象徵著第一代移民的舞者,其融入西方文化的生硬與笨拙,便不僅僅是訴諸於象徵強勢文化的聖誕、單向地作用於移民之上,宛如一顆象徵意義上的炸彈,炸毀了移民與原生文化的聯繫這般簡單。實際上,無論是第一代移民與原生文化之間,抑或代際之間的文化失聯,一定程度上,也必須仰賴移民主體自身與強勢文化的「雙向合作」(儘管有不得不的成分在內)。換句話說,聖誕家宴下舞者的格格不入,也奠基於其主動選擇舞向那象徵聖誕家宴的餐桌。

而在Kim的家族脈絡下,推動這一切的重要動力,正是Kim的奶奶為了避免這份交織著原鄉文化背景與戰爭記憶的移動原罪,隨著文化傳遞在下一代中成為負累。因此,歷史、記憶隨著文化內裡被刨除,黑色長髮與藍色奧黛,在家族之中,成為一具被掏空內裡的外殼,也成為舞台上不斷出現的視覺符號。移民家庭中的原生文化失聯,緊密聯繫著第一代移民對戰事傷痕與無以名狀原罪的迴避,而後代對於這種「無以為繼」的矛盾——亞洲的臉孔,西方的文化——也型塑出後代們冒牌者症候群般的自我叩問。但第一代移民對於歷史的避言,奮力想要脫離原鄉的生存策略,也都不該成為罪惡的根源或成為解釋後代文化失根現象的代罪羔羊,也因此造就更為複雜的後代心境。

聖誕、炸彈、奧黛與舞者身體等符碼之間能夠透過前後呼應,辯證出更深層次的意涵。然而,相對可惜的是,作品似乎未將戰事中的聖誕符號明確識別出來,並且,奶奶信件的秘密作為劇作尾聲的震撼彈,此編排固然極具顛覆張力,卻也在無意間壓縮了觀者於知情情況下,解析各種符號的空間。在戲劇構作的策略上,透過觀者的預知與前後符碼之間的對比,或許更能引導觀者在相對抽象的舞蹈作品中,進行前後呼應的反覆省思。

我的名字,Kim(聚合舞 Polymer DMT提供/攝影林育全)

演後的個人反身性思考:移民經驗的公共性價值如何可能?

總體而言,聚合舞的《名》透過家族記憶、代際文化認同與越戰歷史交織的語彙,揭示移民經驗如何在個體與家族的脈絡中被埋藏並重挖。作為在台移民二代的觀者,作品中「文化失聯」、「原罪遺緒」與「身份流離」等議題自然引發共鳴,這也是許多移民社群在戰爭乃至於當今全球化時代共同面對的普遍困境。於我而言,《名》是一齣出色的作品,但作為移民二代,這一身份與背景或多或少成為我反思其「公共性價值」的盲點之一。

對我而言,各種符號的交織(聖誕、炸彈、奧黛、歷史圖像)能將西方家庭團聚的祥和與戰爭帶來的離散相連,並辯證強勢文化如何在歷史中形塑全球化社會。移民背景舞者的現身說法引發觀眾反思全球化中的位置,並促使身處安逸生活中的觀者思考,今日的「安穩生活」的「此方」與歷史中「被迫遷徙」的「他方」密切相關。回顧台灣歷史,這樣的連結也似乎並不陌生,這是我看見作品與非移民背景觀眾對話的一種可能性。

然而,《名》描繪的是「戰爭」與「移動」特殊歷史語境下的半自傳式移民故事,這些經驗並不普遍,公共性價值的建構因此有其挑戰性。作品能否與非移民背景的大眾對話?一般觀眾是否能夠從文化斷層中反思自身家族歷史與認同?藍色奧黛與黑色長髮,是否能轉化為家族象徵轉向普世符號,還是只停留在移民群體的私人困境中?一言以蔽之,非移民背景的觀眾為何需要理解移民的故事?這是每個關心移民議題的人都無法回避的大哉問,也是我作為移民二代的反身性叩問。

因此,在演後座談中,我也將自己一直以來的思考提出。作品的主要創作者羅芳芸提到,他相信這是關於普世價值的討論,而不僅限於移民的範疇,必然有其意義。其實,我對此是認同的。作為生活在當代的移民二代觀者,我也認為戰爭遺緒與全球流動的現象值得討論。然而,作為一名評論者,我也必須坦承,這樣的討論在某些程度上,仍然是在彼此同溫層的共鳴中進行,並且無可避免地植基於對當代公民應具備的「基本素養」的訴求,自然有些侷限。不過,說到底這就是一個大哉問,難以一蹴而就,也未必有一個正確解答。

令人開心的是,在劇團臉書的觀眾反饋上【2】,閱讀到了幾篇與這個問題相關的反思,觀眾們各自分享了他們如何在作品中尋找到與自身經驗的連結。我想,這也是舞蹈作品的獨特魅力之一。語言或許具體,但也有限;而舞蹈的抽象性,反而能在某種程度上模糊了移民經驗的私人性,創造更多詮釋空間,讓觀者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注解

1、參見劇團宣傳資訊

2、劇團臉書的觀眾反饋貼文:第一篇第六篇第七篇第九篇

《我的名字,Kim 》

演出|聚合舞Polymer DMT
時間|2024/11/17 14:30
地點|桃園展演中心展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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