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無法參與的表演:翻面聆賞黑人翻身後的翻唱《B-Side》
9月
11
2017
B-side(臺北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66次瀏覽
王寶祥(特約評論人)

雖說賽佛郎 (David Savran) 著名的專書標題是以「打破陳規」(Breaking the Rules)來形容伍斯特這個已成立超過四十年的所謂前衛劇團 【1】,吾人仍當以前衛標準來檢驗:若說身體極限派,伍斯特從來並未如亞陶(Artaud)的暗黑,或博登(Chris Burden)的賣命來得驚世駭俗;若說哲理冥想派,從未如葛羅托斯基(Grotowski)的貧窮劇場來得豐富,或康鐸(Kantor)的死亡劇場來的活脫; 若說表演藝術的情色逾越/愉悅甚至也未曾超越甫過世的阿貢奇 (Vito Acconci)檯面下打手槍,或慕約(Otto Muehl)檯面上打炮的情色暴力來得直接了當。

由是,與其說伍斯特打破陳規,不如說是不按牌理出牌。即使在族群及性別議題也曾備受爭議,伍斯特雖批判體制,卻非強烈反體制,其前衛在於不斷創新,勇於嘗試。因而,我寧願將其各界備受稱譽的實驗性格(experiment),改稱嚐試性格 (essay),亦即將其創作看作散文(essay)看待。

B-面(B-Side)就是這樣的小品散文。整張骨董專輯一首接一首如實翻唱,一人主唱/述,兩人伴唱,一個伍斯特招牌的顯示器,一個液晶螢幕,構成一小時的小品式雜文。一如劇團往常風格,不拘形式,揉雜所有可能的表演類型:說書的敘事、歌謠的敘事; 或獨唱/白,或重唱。說書人是歌者,更是聽眾,最後是觀眾。而觀眾當然也是聽眾,聆聽一個歌迷反芻他所聽到的,再以表演形式回饋給觀眾。

妙就妙在,雖然導演,亦是伍斯特的台柱演員之一的沃克(Kate Valk)表示,這是唱片專輯詮釋(record album interpretation),【2】但卻又擠壓重新詮釋的開放性,而盡可能以貼近原版的「臨摹」,所謂的 channeling,來替代一般所謂的翻唱(covering)。原版原唱的聲音被遮蔽(cover),卻又可以清楚從耳麥中聽見遮蔽的音軌/軌跡(track)。而這軌跡,雖然在表演呈現上,似乎等同其音量般的微不足道,卻極其關鍵,因為這是歷史的軌跡。

若唱片是文本,遮蔽下幾乎零詮釋的音軌就是偶聞偶不聞,飄忽卻不容漠視的潛文本(subtext)。這歷史潛文本也是此純美國非裔表演的前文本 (Ur-text):幾世代先祖的黑奴勞役史。專輯中多首歌曲,包括第一首,都是黑奴在棉花田苦中作樂的勞動歌 (work song) ,而錄音源頭則是 1960年代德州監獄黑人囚犯所吟唱的歌曲。十九世紀的田野,對照二十世紀的監獄,何嘗不都是囚禁黑人的樊籠?

主要說書/ 演唱者所引述的採集歌謠作家傑克森 (Bruce Jackson)說得好,這些勞動歌原本是沒有觀眾的,無法參與的,幸好(fortunately)無法參與。今日翻唱的黑人是何其有幸,能夠在自由的天地中,無須在奴役的勞動環境下開口。於是乎,表演的道德問題隨之而起,痛苦的歌可以歡樂地唱? 苦中作樂,易時移地,作為旁觀者、後來者,有無道德適切性?

也許這就是此劇希望觀眾反思的課題之一,尤其是美國海外觀眾。黑人的奴役史當然於我無涉,也很容易就將其布爾喬亞娛樂化,把聽黑人藍調、靈歌、爵士,皆文化資產化為卓越品味的一部份。配樂化的後果,當然是忽略其背後歷史音軌, 翻唱下遮蔽的奴役潛/前文本。因而,原本在棉花田野中齊唱,在黑人教會中合唱,到了劇場裡,除了台上兩位排坐的黑人歌者,多時旁觀,不時加入,黑人歌曲在教堂傳統所謂的「你唱我和」(call and response)習俗,並未自然延伸至其他觀眾。除了唱片詮釋終結後,對觀眾作勢收錢的短暫互動外,這對於通篇表面看起來相當單調枯燥地「把唱片從頭到尾唱一遍」的表演形式,反而可能是刻意的選擇:藉由排除觀眾參與的可能性,來排除同樂娛樂化的可能; 藉由放大靜觀細聽的空間,來提高反思的向度。

歌/述者原本身後的屏幕背景是自己拍攝自家聆聽此唱片的房間,意味著觀眾被引領至他的個人私領域,分享他欣賞的專輯; 最後他由歌者、聽者,再度退至觀者,在座椅上觀賞房內蹦出的新屏幕:上演的是百年前的黑奴,在棉花田中高唱勞動歌; 由是私場域同框了公領域,個人史融入了大歷史; 歷史錄音 (historical recording),也是歷史紀錄 (historical record),都是人類流傳的珍貴音軌,經由劇場呈現多重鏡框式的表演場域來放送:是私人客廳、演唱會場、福音教堂、德州監獄、棉花田。當然也是教室,拓展聆聽與觀看的空間,channel 的重點並非臨摹的相似度,而是新開發一條通衢管道,讓新調頻可以展演被商業炒作的 A 面所遮掩的 B 面唱片; 沉鉤隱沒的歷史,提供聽、觀、思的寬廣空間.

註釋

1、當然 1986 年出版時,伍斯特算是成立十年的資深前衛團體。

2、伍斯特首先在 2014 年完整詮釋 1976 年的專輯唱片《早期震教徒靈歌》(Early Shaker Spirituals),請見王寶祥於《PAR表演藝術》雜誌專訪 (Aug, 2017, p. 112)。

《B-Side》

演出|伍斯特劇團
時間|2017/09/09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就算再怎麼打破第四面牆,發散傳單,呼召眾人參與這場追求歸班乃至公平的抗爭,這場以郵電案為底本的劇場創作,告訴我們的卻是:跨出劇場後,今日的理想主義所能走出的路,竟是越走越窄。
12月
30
2025
《國語課》以全女班作為號召,理應讓「女小生」成為看點。然而最終,女扮男的政治潛能未被充分發掘;欲言說的「百合」,女性角色的心路歷程又顯得不足。
12月
30
2025
《東東歷險記》試圖探討「幸福、自由、回家、再見」這些有文學有戲劇以來大家都在探討的主題,但是導演跳脫框架,給了我們不一樣的角度來問自己到底幸福是什麼?我自由嗎?可以回家嗎?再見一定會再見嗎?為什麼一位這麼年輕的創作者可以給出一齣這麼有力度的作品?
12月
30
2025
當陳姿卉以看似個人的生命經驗坦白這些思考時,所揭露的是語言與感情共同生成的演算法,觀眾在場內感受到演者對每個字詞的斟酌,仿佛正在目睹某條情感函數的現場推導
12月
25
2025
整齣劇以強勁的當代音樂形式為載體,完整呈現了從語言的壓抑、音樂的爆發、到身體的解放與靈魂的抉擇的敘事脈絡,更成功將臺語從歷史的「傷痛與禁忌」(如語言審查、內容淨化)的陰影中帶出,透過演員們強勁的演唱實力,讓臺語從被壓抑的噤聲狀態轉化為充滿解放意志的聲音。
12月
25
2025
當女子馬戲不再以性別作為唯一標識,而是透過技術選擇、身體倫理與集體勞動的配置,去處理當代身體如何承受清醒、壓力與失序,那麼它所指向的,將是一種不同於傳統馬戲或舞蹈分類的表演類型。
12月
25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