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聲情書:傾訴最後一次我愛你《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
5月
22
2025
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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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周依彣(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由法國導演大衛.吉塞森(David Geselson)執導,改編自左翼思想家安德烈.高茲(André Gorz)寫給妻子朵琳(Doreen)的真實書信著作。高茲以八十三歲的高齡,寫下這本《最後一封情書》(Letter to D: A Love Story)以回顧並傾訴對朵琳長年的深情,沒有激昂濃烈的宣誓,僅有細水長流的紀錄——記下他對愛情與共同生活的情思,蘊含一個男人一生最真誠而溫柔的告解。

導演大衛以高茲和朵琳自殺前一晚為背景作為劇作的開場,邀請所有觀眾一同進入他們的家中,共同經驗兩人相愛的日常。導演在高茲的文字之上,進一步補齊了「朵琳」的身影,讓這段愛情故事得以從單向書寫轉化為雙聲對話,重新構築兩人愛情的形狀以及記憶的共存【1】

《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保留原著文學書寫靜態的本質,將信件化作一種「慢」的語言節奏,緩緩將高茲與朵琳的生活與細節刻劃在舞台上。導演安排了讓觀眾「閱讀」原著的橋段【2】,當我們短暫地駐留、沉浸在兩人家中,並同時翻閱書中文字時,彷若體驗一場丈夫對妻子的再訴說,深刻走進接下來一段相愛長達五十八年的愛情生命回顧。

《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有技巧性地讓杰哈(Gerard,高茲的本名)【3】與朵琳時常各自表述,觀眾作為這個家的「客人」,也因此身臨其境地感受雙向互動的關係。當我們閱讀著高茲的原著時,彷若穿越回到過去,走進並參與了兩人的生命。當朵琳不再只是文本中被記憶與讚頌的對象,而是能夠回應、辯駁與揭示高茲盲點的存在時,也徹底還原愛情,並重新分配記憶與書寫的主導權。就像朵琳對所有觀眾所說:「他寫作的時候,不跟我說話。但你愛上一位作家,也就要愛他寫作的時候。」語句的肯定接受,正是愛情裡接納不完美的理解,杰哈有許多執著與堅持,但朵琳明白那才是自己所深愛的選擇。劇中並未對愛情提出定義或讚頌,但導演編導了一段關於共存與差異的故事;在生命即將終結之際,所謂愛情,不是彼此的映照,而是即使彼此不同,卻依然願意理解、願意並肩而行。

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兩位演員的扮演與詮釋,自然地流露人物的特色,讓文本中的敘事得以轉化在舞台上,完整地豐富兩人深刻的愛情。演員林子恆既展現了杰哈對自我身分認同的矛盾與困惑【4】,體現了他作為一名哲學家對世界的矛盾與困惑,更成熟地演繹他在愛情上的單純與深情。在劇中,林子恆有許多朗讀的片段,而那不只是純粹地將聲音傳遞出去,更是將身體行動與情感給公開化。當他「本人」親自擔任說信者的角色,那些坐下沉吟、那些直視觀眾的傾訴,在光影變化的舞台上,文字變成呼吸與凝視的節奏,讓那些被「寫下」的思念轉化為「此刻發生」的動作。觀眾並非單純聆聽那封信件的故事,而是透過演員聲音、停頓與每個微小的肢體眼神動作,重塑了劇場語言的生命,深刻「目擊一場情感的活化」。

而這種特殊的安排,使王安琪(飾演朵琳)也成為舞台上的主體,當杰哈不接受「婚姻」這個概念,認為自己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認定婚姻是政府公權力下的合約時,獨立自主的朵琳堅定、毫無畏懼地向杰哈說出那句「我愛你」,直接戳穿他內心最矛盾的部分,向他表示:自己就是要和他在一起,讓杰哈再次審視真心,更重新釐清婚姻對兩人的意義。朵琳鮮活地出現在觀眾面前,陪伴杰哈一同走過每個春夏秋冬,那些訴說與杰哈往事的對白、那些與杰哈互動的每個神情與動作,讓所有人明白為何即使經過了五十八年,杰哈仍舊鍾情於妻子。

劇末一場暴雨聲響的安排,結構上是戲劇情緒與衝突的收束,但或許更重要的意義是遮蔽聲響、掩蓋兩人的爭執。語言暫停、身體沉潛,亦象徵時間自然的作用:介入關係裂縫的修補。空氣中瀰漫的氣味,更引導觀眾進入另一層情感理解,在磅礡的雨聲與爭吵後,靜寂與斑鳩隱晦地象徵伴侶的共行、死亡的接近。

斑鳩作為成雙成對的鳥類,象徵忠貞與靈魂伴行,一如杰哈與朵琳之間無須任何明言的對白,且在兩人的表演與舞台的呈現氛圍下,深邃地回應原作中高茲所寫:「我無法想像沒有妳的生命。」導演劇末的這段安排,絲毫不依賴語言強化劇情,透過聲音、節奏與暗示性象徵符號的敘事美學,將一封信的結語轉化為兩人生命的空白與餘韻,體悟那刻入骨髓的情意。

整體而論,《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在表演、轉譯與舞台調度上有精彩的表現,劇中大量的對白堆砌,讓兩位演員透過對話、爭執與沉默,充分展現兩人之間強大的情感張力與相互思想的碰撞。這並非一齣浪漫多情的愛情戲劇,而是以呈現出兩人生活為基調,從對白與互動感受兩人在戰爭背景與童年創傷下,如何以「愛情」作為抵抗世界的支柱。

《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讓一封封應只存於書頁與私人回憶的信件,化為集體觀看的情感儀式。在這場儀式中,觀眾目睹的不只是一場愛情的延續與回顧,更是有關記憶、身體與哲理的思辨。杰哈與朵琳的雙聲對話,使得故事的形狀被重新構建,讓我們在這段跨越半世紀的關係中,看見思想的碰撞與生活的協商,聆聽對愛情本質的深刻探問,感受死亡與離別所激起的深沉情感。劇場的所在,成為信件與生命故事的重生再現,亦成為觀眾回望自身關係與重省生命意義的容器。


注解

1、導演第一次閱讀完原著後相當感動,大量爬梳高茲與朵琳的生平資料,希望可以在演出補齊資料幾乎空缺的朵琳。參見廖昀靖,〈半世紀的淬鍊讓愛如何演化?——《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講座側記〉,2025年4月29日。

2、林子恆飾演的杰哈(高茲)邀請所有觀眾一起閱讀,提供給每位觀眾一本原著《最後一封情書》。

3、高茲本名杰哈.侯斯特(Gerard Horst),是法國哲學家,也是沙特的學生,但因納粹迫害移居法國,自此改名,永不再說德文。

4、同注1,高茲出生在維也納的猶太家庭,二戰時期被父母送到了瑞士躲避德軍追捕,隨著戰爭的險峻,他再也不使用德語和捷克語,他認為自己沒有國家、沒有任何脈絡,無法找到自我存在的真實。

《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

演出|大衛.吉塞森(David Geselson)
時間|2025/05/03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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