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在地的距離感《迷宮魔獸》
11月
07
2016
迷宮魔獸(台中國家歌劇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77次瀏覽
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社區歌劇」的目標,在於開放舞台,讓表演藝術與在地生活互相融合,也有著藝術教育的功能。《迷宮魔獸》製作與企劃的規模宏大,由黎煥雄導演,法蘭切斯可.柯爾悌 (Francesco Corti)指揮,國立臺灣交響樂團 (NTSO) 演奏,並有聲樂家孔孝誠、鄭海芸、姚盈任、陳彥斌等人東大附小合唱團、興大附中合唱團、愛唱歌手合唱團,是個集結台中在地團隊與台灣表演人才共同演出之「社區歌劇」作品。可見台中國家歌劇院盼和台中「接地氣」,將這建築物成為四方往來交會,且紮實的生根於此。

演出一開始即破題,高舉一人英雄,藉故事尋回「主體性」的命題,雖是根據希臘神話改寫而成的歌劇作品,然透過編排與舞台畫面呈現,尤其是海的意象,強權的威脅等等確實可以聯想並對應到台灣社會現狀。此製作中,以台灣現代風格演繹造成的衝突,從語言的選擇,服裝等等成了本劇獨特美感,其中文化在地性被反覆提及,但是徒具表層,內裡並不清晰。

故事中期盼帶出「由超凡到平凡」【1】,不但是故事中奪回主體(自我)的平凡人之超凡冒險,也是呼應舞台上來自各團體的各角色族群,族群們在台上形成團塊,觀賞中充滿了「距離」感,是舞台上演出者—專業聲樂家與社區校園合唱團的演唱對比距離,是「老大人」【2】與「青少年」、國語與台語的世代距離,也是意象營造與戲劇張力的距離。

首先,在語言的選擇上,一群「老大人」在台上以台語唱出無助心境,向天祈求,而他們的下一代則以國語演唱,訴說他們即將被送入迷宮的恐懼,其餘角色也均以國語演唱,顯得這群「老大人」特別孤立。黎煥雄在陳述【3】創作過程中,提到選擇台語演唱的原因,是將台灣風格帶入,以及將長輩的熟悉身影與姿態帶上台的動機,但在演出中,這群受壓迫的「老大人」因語言使用不同,被生硬分類,甚且看來是過時的一群人,與青少年群之間有種世代斷裂之感。台語與國語在舞台上形成不可破也不清楚脈絡的團塊,如同族群以分組方式演出,集體團塊狀在主要角色之間移動,「老大人組」,「青少年組」與「兒童組」壁壘分明,雖各自合唱在敘事間的功能明顯不同,但彼此幾乎無交會,而在場面調度上顯得僵持。

舞台畫面的元素組成有如多頭馬車的行進,構成與配合間各自表述而將整體力量分散開來。本劇服裝強調現實感與符號象徵,角色們各自設計得好看亮眼,「兒童組」雖是穿著制服擔任歌隊,服裝彩度仍高,但是擔任前去迷宮的角色之「青少年組」,身穿白灰的制服,舞台上看來分外的失去血色與活力,當然他們呈現了台灣青少年的現狀與本相,不過這些象徵對於演出來說是否太多而過於沈重?另外,為何英雄提修斯要帶著工地帽?他的造型使我想起保力達B廣告中的台灣勞工模樣,但對於故事,這些外型挪用似乎在劇情推進間的呼應,是懸空的。

再者,黎煥雄擅長的詩意畫面營造,在壞君王米諾斯撐傘默默緩步時略可看出,但於角色塑造卻覺突兀,尤其在這樣澎湃的故事情節中,像個局外人一般疏離,似乎在戲劇張力與詩意的經營間,互相抵消而模糊,接著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向前去。舞台畫面中可見隱喻處處,細緻而豐密,而迷宮之於國家,之於人性的黑暗之心象徵,一再於人物行動中,外顯向內探尋而逐漸發覺的過程,直到青少年們與提修斯遇到設計迷宮卻被困在迷宮的Daedalus,更加具象了人心咎由自取,在內心迷路進而與象徵自我的魔獸抗爭。舞台上紅白繩索的動態與象徵,雖有著自縛與縛人之意,卻覺表現力瘦弱單薄,在大舞台與眾人海中,幾乎是被淹沒的。

對於提修斯英雄形象,投影出類似日系(如鋼彈)造型的機器人,對比有著牛角的魔獸投影,似有與動漫電玩形象的呼應。此機器人象徵:英雄不死,堅硬剛強所向無敵,是超越人類的,於是將英雄提修斯的形象更推至科技未來,然提修斯本身的造型已有隱喻,投影的迷失在於多重寓意無助於整體,而魔獸更是只活在投影裡,於兩者戰鬥重頭戲時以投影動畫表現,敘述交由青少年組合唱,然在戲劇高潮之處拉不出更激昂的張力,於是此段落一閃而逝。

對於字幕我也疑惑,是要貼近現代或是輕忽?青少年唱詞中的「蛤?」這個字,是發語詞還是蛤蜊?似乎有些隨意了,而所有角色都以中文譯名顯示,怎麼只有迷宮設計者代達羅斯(Daedalus)直接以Daedalus寫出來,這些小細節微微擾動著。

這齣歌劇體現了現代社會的簡約美感與功能主張,古典神話與我們距離遙遠,但時代變遷,人性依舊追求崇高,歌頌勇敢,超越,與為他人犧牲的精神。《迷宮魔獸》將時空解開,意圖融合古今,雖各組人馬界線分明,但最後隊形終於融合一起,依然有著感人的力量,可惜在意象經營上,試圖埋入更深沈的線索,呈現緩緩流洩的詩意,但是在激越的劇情間似被阻斷了,反明顯了隔閡以及差異,終究無法順暢相合。

註釋

1.出自台中國家歌劇院臉書介紹文字。

2.為連結此劇設定,「老大人」請以台語發音。

3.「導演黎煥雄談《迷宮魔獸》」影片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mlrM-JvzAY。

《迷宮魔獸》

演出|黎煥雄導演,法蘭切斯可.柯爾悌 (Francesco Corti)指揮,國立臺灣交響樂團 (NTSO)
時間|2016/10/28 19: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導演究竟要融入那些台灣本地色彩,或者要如何突顯台灣現今的社會問題?方言、拜拜等生活語彙的加入,只是些表面的意象,未能體會與現今台灣社會或是文化的連結。(武文堯)
11月
04
2016
呂紹嘉與NSO透過「強硬」的音色來迎接勝利,極具說服力。樂章後段,可以感受到勝利的欣喜,但同時也感受到了聽覺上的「超載」。在大部分的作品中,這樣過分喧鬧的詮釋不一定討喜,但在老蕭的作品上,卻是恰到好處。
5月
11
2026
或許在這類試圖抹去觀演界線的作品中,不僅包含「誰還是作品的中心」的提問,更深層叩問至參與者本身的差異及其成為互動中變數的可能。作為一件從音樂出發的作品,眾人的身體是觸發聲響的載體,那麼眾人的意志又位於何處?
5月
07
2026
他們二人對於舒伯特音樂的忠誠詮釋,使得歌曲便那麼輕輕地唱奏出,那來自音樂深處中對生命和諧而必須的孤單,最後更猛然擊打在聆聽者的心上!
4月
28
2026
這種身分交疊最終促使我們反思:在系統的指令下,我們經歷的究竟是跨越個體邊界的合奏共作,還是在那片漫無邊際的聲景中,體驗一場高度同步、卻又各自孤立的聲響投影?
4月
27
2026
《眾人協奏曲》由張玹主導音樂與創作概念,舞台設計馬圓媛規劃出六十三格聲音網格為眾人主要「演奏」場;此作品可謂張玹注入個人宗教情懷、人生觀、宇宙觀的整合轉化結晶,然而作品並未將詮釋權封閉於創作者自身,而是允許參與的眾人,開放各自生成其理解與意義,是作品平易近人之處。
4月
24
2026
但在《眾人協奏曲》中,張玹似乎仍扮演著主宰性的角色,一定程度地控制整體結構、段落的聲響選擇、現場樂手的演奏(場上仍可見樂譜)等,在讓觀眾自由參與之餘,又顯露出一定的精密掌控和預先決定傾向。這或許是《眾人協奏曲》不那麼激進的一面。
4月
22
2026
誠如《莊子》〈齊物論〉所言:「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當聲音被理解為外於身體之「彼」,身體便不再作為聲音生成之「是」,而僅止於感知與回應的場域。換言之,當聲音脫離身體而成為既定結構時,原本試圖消解的主客關係,反而以另一種形式被重新建立。
4月
20
2026
整體而言,此曲第一樂章與第二樂章,有多處需要強而有力的表現。而NSO演奏的確渾厚扎實,強而有力,不愧為國內一流職業樂團。然筆者認為,若能在此基礎上,做出更清晰的音色與強弱層次,音樂的張力將會更豐富。
4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