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老人穿越青春熱血一回-韓國授權音樂劇《Let Me Fly》
4月
12
2024
Let Me Fly(C Musical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391次瀏覽

文 白斐嵐(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親身經歷後,才發現時空穿越並不難。在長輩偶爾認知失調的腦中,就像是一次又一次的時間旅行:不知道這次又是哪個宇宙?那個宇宙裡有沒有(此刻的)我存在著?又或者,是某次一睜開眼,忘記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閉眼前不是還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怎麼瞬間穿越數十年光陰,成為眼前垂垂老矣的樣子?

許多家庭經歷的失能日常,化為C Musical韓國授權音樂劇《Let Me Fly》的奇幻情境。繼《小王子》後,C Musical再度推出同由李大雄(Daewoong Lee)執導、Chanhong Min作曲、 Minhyung Cho編劇暨作詞,並由崔台鎬擔任執行導演的韓版中譯音樂劇,接續韓國卡司於水源劇場演出共22場。故事場景跳接於阿波羅登月計畫啟動的1969年,以及50餘年後的現今。一開場,兩小無猜的少年少女拿著收音機天線,四處尋找訊號,迫切想要收聽登月相關報導。我們從兩人對話/唱中得知:少年懷抱服裝設計夢想,正在等待大城市的設計學院寄來入學通知;少女則做著NASA(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太空夢,期待有一天也能成為太空人,登上月球。

就在錄取通知書從天而降,少年少女欣喜又不捨地互道晚安後,少年忽被天上越來越大的月球撞擊,跌落在地。再次醒來,小鎮房舍依舊,女孩卻已不見,只剩下身邊一名焦急呼喊「老頭子」的奶奶。原來這才不是什麼韓劇常見的穿越情節!而是失智老人越發嚴重的病症,與照顧家屬的無奈日常。韓國音樂劇發展多年,題材選擇也越來日漸多元,近年更有多齣探討高齡議題的作品,比如去年首爾藝術團來台放映的音樂劇電影《如蝶翩翩》,或是由活性界面製作、即將於5-6月登場的中文版《文雄與秀英Beautiful Life》,自然也反映了台韓兩地都深刻感受的社會現象。然而,《Let Me Fly》並未過度著墨社會現實的沉重,反以輕鬆幽默、熱血浪漫的姿態,疊合寫實人生與青春追夢的雙重路線;並藉著「少年返老」的意識穿越,重新尋回對生命的熱忱,正視過往遺憾,並為接近終點、逐漸衰敗的人生旅程加添光亮色彩。


Let Me Fly(C Musical提供/攝影林育全)

劇中由四名演員【1】分飾年輕版與年老版男女主角,就表演而言是一大挑戰。除了少女角色內外年齡始終吻合,另三名演員不時得切換於老年、少年的內在心境與外在姿態之間。有時甚至心境是記憶中的青春少年,行動卻得是老者姿態。其中又以大甜飾演的奶奶最為困難(也精采)。妝容雖難以彌補實際上的年齡差距,近看也略顯不自然(題外話是故事設定的七旬老人,實際上似乎也不該像劇中呈現的這麼老?此部分確實令人出戲),然演員依然恰如其分地傳達出照顧者面對老伴失憶的擔心焦慮、跟著老伴重回舊日的遺憾內疚、不得不的豁達、不經意流露的自憐等複雜情緒,更時不時顯露少女般的慧黠,參雜生命歷練後的成熟智慧,細膩刻畫舞台少見的長者(特別是女性)形象。

《Let Me Fly》的音樂風格,則帶觀眾回到追月時期美國歌舞劇、歌舞電影的歡快情境,不時穿插抒情旋律作為內在抒發,調性契合此劇深刻真摯、但不過度沉重的劇本設定。此外,在音樂的強勢引導下,某些段落不免也導向更風格化的身體表現方式,比如在追逐場景中搭配樂曲行進間的間歇休止符,呈現卡通般的停頓畫面,或跟著音樂拍點做動作(類似戲曲鑼鼓點的概念),皆讓人感受此劇如何通盤思考音樂劇場「演、樂、舞」之間關聯。同時,切換於兩個時代/年紀的寫實角色表演,結合音樂主導的風格化身體表現,自然也對演員帶來更大挑戰。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Let Me Fly》劇中的女性角色設定。一覺醒來回返少年時期的老頭子,遺忘了夢想失落後的五十餘年歲月;而身旁與其相伴的奶奶,雖然並無意識錯亂,卻同樣產生「遺忘」──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忘記少女時期得以懷抱夢想的自己。以「沉浸太空科學夢、擅長修理電器(收音機)」作為女主角設定,的確打破了某種根深柢固的性別刻板(特別是在1969年代,畢竟一直要到1983年美國才有了第一位女性太空人)【2】。然而,少女原先是要跟著少年去大城市追夢,卻因為父親突發意外,必須留在家鄉照顧。這也點出大部分女性的現實處境,常是被迫擔下家庭照顧者身分而放棄夢想。同樣的性別分工,更在「奶奶照顧失智老伴」的老年組合再次顯現,也呼應了此劇在社會寫實與熱血夢想之間建立平衡的企圖。

主角「穿越」至過去的時間點──接到入學通知,準備出發尋夢前夕──的確別有用意。在劇情後半段,觀眾得知少年為了陪伴要照顧父親的少女,而自願放棄夢想,與其相守原地。《Let Me Fly》並未選擇以宿命論角度控訴命運不公,反而積極訴諸人類自由意志。無論是恢復記憶的老頭子高喊「這是我的選擇」,或如奶奶選擇放手讓老伴意識留在「最快樂的那段日子」。我們或許可以簡單以「通俗音樂劇就是要積極樂觀的美好結局」來解釋,但這不也提供了另一種跳脫宿命、直面疾病的勇氣?


注解

1、我所看的場次為鍾琪、李梓揚飾演年輕版,大甜、鍾政均飾演年老版。

2、俄羅斯第一名女性太空人則早了二十年,不過中間的確出現長段空白。

《Let Me Fly》

演出|C Musical
時間|2024/03/29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