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老人穿越青春熱血一回-韓國授權音樂劇《Let Me Fly》
4月
12
2024
Let Me Fly(C Musical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95次瀏覽

文 白斐嵐(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親身經歷後,才發現時空穿越並不難。在長輩偶爾認知失調的腦中,就像是一次又一次的時間旅行:不知道這次又是哪個宇宙?那個宇宙裡有沒有(此刻的)我存在著?又或者,是某次一睜開眼,忘記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閉眼前不是還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怎麼瞬間穿越數十年光陰,成為眼前垂垂老矣的樣子?

許多家庭經歷的失能日常,化為C Musical韓國授權音樂劇《Let Me Fly》的奇幻情境。繼《小王子》後,C Musical再度推出同由李大雄(Daewoong Lee)執導、Chanhong Min作曲、 Minhyung Cho編劇暨作詞,並由崔台鎬擔任執行導演的韓版中譯音樂劇,接續韓國卡司於水源劇場演出共22場。故事場景跳接於阿波羅登月計畫啟動的1969年,以及50餘年後的現今。一開場,兩小無猜的少年少女拿著收音機天線,四處尋找訊號,迫切想要收聽登月相關報導。我們從兩人對話/唱中得知:少年懷抱服裝設計夢想,正在等待大城市的設計學院寄來入學通知;少女則做著NASA(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太空夢,期待有一天也能成為太空人,登上月球。

就在錄取通知書從天而降,少年少女欣喜又不捨地互道晚安後,少年忽被天上越來越大的月球撞擊,跌落在地。再次醒來,小鎮房舍依舊,女孩卻已不見,只剩下身邊一名焦急呼喊「老頭子」的奶奶。原來這才不是什麼韓劇常見的穿越情節!而是失智老人越發嚴重的病症,與照顧家屬的無奈日常。韓國音樂劇發展多年,題材選擇也越來日漸多元,近年更有多齣探討高齡議題的作品,比如去年首爾藝術團來台放映的音樂劇電影《如蝶翩翩》,或是由活性界面製作、即將於5-6月登場的中文版《文雄與秀英Beautiful Life》,自然也反映了台韓兩地都深刻感受的社會現象。然而,《Let Me Fly》並未過度著墨社會現實的沉重,反以輕鬆幽默、熱血浪漫的姿態,疊合寫實人生與青春追夢的雙重路線;並藉著「少年返老」的意識穿越,重新尋回對生命的熱忱,正視過往遺憾,並為接近終點、逐漸衰敗的人生旅程加添光亮色彩。


Let Me Fly(C Musical提供/攝影林育全)

劇中由四名演員【1】分飾年輕版與年老版男女主角,就表演而言是一大挑戰。除了少女角色內外年齡始終吻合,另三名演員不時得切換於老年、少年的內在心境與外在姿態之間。有時甚至心境是記憶中的青春少年,行動卻得是老者姿態。其中又以大甜飾演的奶奶最為困難(也精采)。妝容雖難以彌補實際上的年齡差距,近看也略顯不自然(題外話是故事設定的七旬老人,實際上似乎也不該像劇中呈現的這麼老?此部分確實令人出戲),然演員依然恰如其分地傳達出照顧者面對老伴失憶的擔心焦慮、跟著老伴重回舊日的遺憾內疚、不得不的豁達、不經意流露的自憐等複雜情緒,更時不時顯露少女般的慧黠,參雜生命歷練後的成熟智慧,細膩刻畫舞台少見的長者(特別是女性)形象。

《Let Me Fly》的音樂風格,則帶觀眾回到追月時期美國歌舞劇、歌舞電影的歡快情境,不時穿插抒情旋律作為內在抒發,調性契合此劇深刻真摯、但不過度沉重的劇本設定。此外,在音樂的強勢引導下,某些段落不免也導向更風格化的身體表現方式,比如在追逐場景中搭配樂曲行進間的間歇休止符,呈現卡通般的停頓畫面,或跟著音樂拍點做動作(類似戲曲鑼鼓點的概念),皆讓人感受此劇如何通盤思考音樂劇場「演、樂、舞」之間關聯。同時,切換於兩個時代/年紀的寫實角色表演,結合音樂主導的風格化身體表現,自然也對演員帶來更大挑戰。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Let Me Fly》劇中的女性角色設定。一覺醒來回返少年時期的老頭子,遺忘了夢想失落後的五十餘年歲月;而身旁與其相伴的奶奶,雖然並無意識錯亂,卻同樣產生「遺忘」──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忘記少女時期得以懷抱夢想的自己。以「沉浸太空科學夢、擅長修理電器(收音機)」作為女主角設定,的確打破了某種根深柢固的性別刻板(特別是在1969年代,畢竟一直要到1983年美國才有了第一位女性太空人)【2】。然而,少女原先是要跟著少年去大城市追夢,卻因為父親突發意外,必須留在家鄉照顧。這也點出大部分女性的現實處境,常是被迫擔下家庭照顧者身分而放棄夢想。同樣的性別分工,更在「奶奶照顧失智老伴」的老年組合再次顯現,也呼應了此劇在社會寫實與熱血夢想之間建立平衡的企圖。

主角「穿越」至過去的時間點──接到入學通知,準備出發尋夢前夕──的確別有用意。在劇情後半段,觀眾得知少年為了陪伴要照顧父親的少女,而自願放棄夢想,與其相守原地。《Let Me Fly》並未選擇以宿命論角度控訴命運不公,反而積極訴諸人類自由意志。無論是恢復記憶的老頭子高喊「這是我的選擇」,或如奶奶選擇放手讓老伴意識留在「最快樂的那段日子」。我們或許可以簡單以「通俗音樂劇就是要積極樂觀的美好結局」來解釋,但這不也提供了另一種跳脫宿命、直面疾病的勇氣?


注解

1、我所看的場次為鍾琪、李梓揚飾演年輕版,大甜、鍾政均飾演年老版。

2、俄羅斯第一名女性太空人則早了二十年,不過中間的確出現長段空白。

《Let Me Fly》

演出|C Musical
時間|2024/03/29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