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廖建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評論限制說明:此評論是基於 A 區 10 排 15 號的觀劇經驗,位於觀眾席右後方位置。前方的劇場喇叭剛好擋住了大部分字幕,在不通粵語的情況下,我僅能試圖透過壓低身子,從勉強看見的零星英文字幕理解劇情。在文字理解相對受阻的狀態下,我的觀看焦點更專注於捕捉聲響細節與肢體張力,亦是這篇評論所著墨之處。而關於劇情的理解與書寫盡可能力求正確,然若有誤讀或未竟之處,還請見諒。
依稀記得演後座談時一位香港移民觀眾的分享,內容大概是這樣的:「原初在想,反送中至今已過六、七年,為什麼我們還要製作這樣的作品?但在看完演出後,我感受到這個作品對許多人(特別是仍留在香港的人)而言,依然具有意義。反送中仍是現在進行式,這讓我反思在台灣的安穩生活如此珍貴,卻也自省:自己並非第一線的衝撞者。」
在這樣的分享中,容我試著揣度出一種可能的關注焦點與焦慮:其一,是對於藝文作品「再現重大壓迫」的動機焦慮,這必然涉及觀眾對於再現內容與方法的一種期待又不安的投射;而這份不安,亦牽連出第二個核心——流亡者與在囚者之間緊密的關係。特別是身處異地、過著相對安穩生活者的「內疚感」,這種內疚,必然使歷經政治高壓後的人們,面臨「如何繼續生活」的存續命題。因此,作品對壓迫的回顧,必然再激化當下的不安;而當下的不安,又必然將人們(尤其流亡者/相對安穩的人們)推向對未來生存的叩問。這樣的思考,構成了《此致 生活》所必須面對的「此時此刻與觀眾的關係」,以及作品究竟要透過再現去捕捉過去、現在、未來時間軸上的什麼樣的焦點。
首先,《此致 生活》直面了「為何再現」與「再現什麼」的難題。在文本層面上,作品改編自劇作家法蘭奇的劇本《寄:》,藉由流亡者與在囚者於反送中事件後的書信體形式,定錨歷經反送中時期後,離開的人與留下的人的生命狀態與關係的探索。作品也揚棄了典型的線性敘事,轉而以點狀佈局的內容,取代宏大且連貫的時空再現。這些碎片涵蓋了在台港人的生活現況、香港女監的規訓日常,乃至流亡歐洲者仍面臨的政治監控,藉此勾勒出一幅非線性的、散落四方的生存圖景。
然而,書信體的文字所描繪的生活,無論流亡者或在囚者,收信雙方必然因為缺乏對方的經歷而需透過想像補足,這又隨即觸及另一個核心:作為生活在相對安全環境的流亡者,究竟該如何再現與想像遠方的苦痛?在這一點上,《此致 生活》選擇「舞蹈劇場」形式便顯得有其必要性——它既避開了寫實再現的不可靠,也將焦點從現場的暴力衝撞,轉向個體在歷經壓迫後如何存續的身體課題。
因此,作品的策略大致可分為「聲音」與「肢體」兩條路徑:聲音部分以粵語播送海外流亡者與在囚者的書信內容;舞台上則由四位舞者以身體勾勒另一層敘事。在簡約的空間配置下(左下舞台置一水缸、上舞台兩側長桌、上方懸掛風扇),聲音、肢體與場上的水缸符號時而相互合作進行敘事,時而透過對照展現流亡者與在囚者關係的矛盾與斷裂。

此致 生活(再拒劇團提供/攝影唐健哲)
這種斷裂首先顯影於第一篇章〈第二個地球〉。書信文本透過錄音敘述了流亡者在台生活的瑣碎掙扎:從向異鄉人說明「香港話」與「廣東話」的差異,到工作現場看見台灣人以「台式蘿蔔糕」冒充「港式」的不滿。這類對「正宗」的執著,背後指涉著必須不斷證明主體性的焦慮,並在篇章末尾拋出了「走與留誰更有勇氣?」的自我提問。此時,舞者在煮食勞動中呈現些微壓抑的身體樣態,並將菜餚的汁水倒入左下舞台處的水缸,透明的水瞬間染成藍色,敘事隨即轉進〈監獄一日〉的篇章,舞者轉為更為機械化的肢體,呈現香港女監受規訓的身體日常——洗衣、晾衣、洗餐盤。透過文本結構的對照,同樣是勞動的身體,流亡者在台透過聲音傳遞的「安穩」,與在囚者在港透過肢體顯現的「侷促」,在此刻拉開了對比的向度。
另外,被菜餚的汁水染成藍色的水缸,延伸出多層次的解讀空間。首先,值得一提的是藍色水缸內部收音設備的設計,舞者傾倒食物汁水與漂浮物的碰撞,皆透過音響系統在劇場內擴張,這讓日常中的飲食起居與任何微小的生活瑣事,都可能成為觸發流亡者壓迫記憶與原鄉回音的媒介;其次,水的符號也喚起反送中運動裡耳熟能詳的「Be water」的反抗策略,象徵在壓迫環境中如水般生存與進退的彈性。這份彈性既體現在流亡者於異鄉生活的妥協,也生長於在囚者於巨大高壓環境下的生存美學——在〈監獄一日〉飾演在囚者的舞者們,在舞台上擠進狹小的水缸之中抽菸,擁擠卻也在為數不多的放風時間中長出了「另一種自我空間」;無獨有偶,這種生存美學,也顯現於在囚者於監獄中睡前的瑜伽身體習慣,而這樣的身體習慣也一路跟隨在囚者與流亡者至劇末,在與世界各地跨年通訊後的流亡者角色,兀自在水缸中重複著瑜伽動作,但這也意味著,壓迫的記憶與傷痕,必然也進入身體成為另一種永垂不朽的習慣。

此致 生活(再拒劇團提供/攝影唐健哲)
而藍色水缸的意象,在演後與友人盧幸玟的飯局之中,得到了更進一層發人省思的解讀。在反送中的色彩政治裡,黃色標誌著反送中抗爭理念,藍色則指向支持港警與政府的建制派。因此,帶著這樣的觀點,當藍色的食物汁水注入流亡者敘事下的水缸,作品似乎也從原先流亡者對「台式與港式蘿蔔糕」何者更為正宗的不滿,延展出將海外流亡者與香港在囚者進行對比的解讀空間。色彩政治觀點下的藍色水缸於是成為海外流亡者形同「冒牌者症候群」般的心理狀態的具象化符號。流亡者「未能身處第一線衝撞」的愧疚,以及身處相對安穩空間的生活現況,將在海外流亡者心中產生彷若朝向「藍色」建制派靠攏的負罪感(儘管在囚者與流亡者同樣都是受壓迫者)。這樣的解讀,也使劇末舞者們合力背起藍色水缸往舞台後方走去時,水與物件碰撞出的噪音多了更豐富的寓味:流亡者在「Be water」的哲學中尋找生存的縫隙,卻也難逃自我審判的負罪前行的跫音。
另一處聲響系統與肢體協作的亮點,出現在〈有鬼〉章節。該篇章描述一名流亡英國者在訪談中,提及生活中無處不在的特務監測與竊聽威脅。起初,受訪者對沒關的窗戶顯得不以為意,振振有詞地表示監控不會因為有沒有關窗戶而消失;然而,隨著訪談深入,錄音中的聲量逐漸萎縮,從檢查窗戶的警戒,演變至最終近乎氣音的低喃。此時,右舞台懸掛白布後方的三位舞者,其剪影如滲透布面的鬼魅。當錄音中的英國流亡者的自述越趨微弱,聲響系統卻反向操作,將現場左舞台長桌上的舞者與物件的互動音量擴張至極限:乒乓球的掉落、物件與桌面的摩擦,乃至細微如指甲觸碰桌面的聲響,全都被音響捕捉得一清二楚。這種遠方錄音與現場肢體透過音響設備而擴張的矛盾,產生強大的體感張力:遠方的自白越是壓低音量,現場的寧靜則越被凸顯,觀眾彷彿同在「有鬼」的監視下,無論流亡者如何小心隱藏,任何細如鴻毛的動靜都無所遁形。篇章結尾,白布後的舞者猛然將其扯下,強烈的光線直射觀眾席,在那轉瞬熄滅間,「曝光」二字的概念已成為強烈的感官經驗。
最後,我想從宏觀角度收束聲音敘事在《此致 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主要凸顯在以下三個篇章:作品以一場法庭辯護揭幕,一名港人將抗爭現場的錄音表達為藝術創作,試圖賦予聲音一種中性的藝術合法性,以規避可能的政治審查;隨後,在〈有鬼〉章節中,聲音轉化為負面的監控陰影,在流亡者的低喃間顯現竊聽帶來的心理壓迫;直至劇末,敘事匯聚於在台流亡者對自然景觀與民俗觀察的田野錄音。在這三個篇章中,聲音在「藝術創作」、「政治竊聽」與「田野紀錄」之間展現了複雜的多面性,三者間更存在著曖昧的共生關係。特別是在劇末,流亡者在信中自述於台灣蒐集火燒聲、碎石撞擊聲,以及觀看燒王船的田野過程,錄音文字固然聽來格外愜意,腦中浮現的畫面本該如藍天白雲般舒適,然而,舞台上的舞者卻在此時高舉收音桿(Boom 桿),在暗黃的燈光下,略帶侵略性地將麥克風不斷朝觀眾席逼近。錄音文本與舞台肢體於此產生了斷裂,「聲音」本身所象徵的意義也產生了一次次的質變。換句話說,同為「紀錄」行動,卻在流亡者、在囚者、監視者等不同角色生命情境的交織下,使其在「創作」、「辯護」、「竊聽」、「蒐證」等隱含不同價值判準的詞彙間盤旋打轉。這種斷裂與交織無非凸顯了「紀錄聲音」始終牽動著紀錄者與被紀錄者之間緊張不安的權力關係。於是,這便不再只是單純的指向反送中背景下的監視關係,更必然在前後呼應的結構中,一定程度地回向創作者之於作品本身的關係性思考。

此致 生活(再拒劇團提供/攝影唐健哲)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從觀眾演後座談的自省、劇作家的寫作策略,到編舞家以何種身份創作的內省,皆能觀察到各方檢索自身與反送中事件發生至今的關係性思考。然而,其中也存在一個值得持續觀察的挑戰:當「流亡者/倖存者的愧歉感」與「存續課題」作為一種特定政治後遺症時,它在面對不具備相同經驗背景的觀眾時,該如何更進一步地轉譯與溝通?尤其相較於全球疫情這類相對具備集體普世經驗的事件,這份高度建立在政治創傷以及離散經驗上的內疚,如何發展出跨越經驗門檻,或與台灣觀眾所擁有的、不同卻相似的集體經驗更進一步地進行連結?不過,在此必須特別說明的是,這並非意在嚴苛地指涉作品在敘事上的缺漏,而是這類題材在試圖向外擴散、向下深挖時,不可免會觸碰到的溝通邊界。若從長遠拓展「圈外觀眾」的角度看來,這或許是個長期的目標,但以現階段而言,《此致 生活》可以說是透過聲音與肢體的介入,在面對如何出圈的挑戰中,發展出一套具備體感厚度的路徑,往創傷後的存續課題展開進一步的探索。
《此致 生活》
演出|再拒劇團
時間|2026/03/07 19:30
地點|國立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