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代身體競技場《易色》
9月
21
2017
易色(易製作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98次瀏覽
戴君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易色》是甫創團的易製作的首演主題,也是其新作之一,由四位成熟舞者擔綱,和五位年輕舞者演出的《易象》共組一個全新的當代舞蹈製作。

上半場〈易象〉的年輕舞者有三女二男,在他們進場前,地板上散置五件外套,舞台中央上方吊著一個有如圓形曬衣架的垂掛物,當它旋轉時,在燈光的投射下,產生如輪圈般的光影,好比生命輪迴的幻象。舞者們進場後,先是隨意走動,再隨手拿起外套穿在身上。他們來到面對舞台中央時,站在各自的圓點上,互看並輕輕搖晃。音樂聲將寂靜劃開後,一對男女和一對女女共舞,第五人則冷眼旁觀後再加入。他們的跑步有時前進有時後退,有時則協力拉手轉身,隨即又放手倒在地板上,當再度站起後卻又漫無目的地走。在另一共舞時刻,他們手拉手,同步向前,後又放手、甩頭,趴地,再起後,先各自尋找目標、方向,隨而朝共同方向移動,即使偶而離群也會快速再和其他人會合,有如一組共游的魚群,總是順著相同的路徑、軌跡前進,集體游向未知的海域。

在集體共舞後,兩段雙人舞的張力特別突出。先是兩位男舞者像在兩條相反的軌道上運行的星球,朝著不同方向進行相同動作。不久後又像進入搏鬥場競技般,互拉互挺的角力,有時借力施力,有時回身避讓,看似要將對方拉起擁抱之際,卻又踩在對方身上,抓弄一番。另外一段則是兩位女舞者背對觀眾,肩並肩坐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燈下,上身先是覆蓋在同一件外套下,稍後再退去外套展現赤裸的上身。她們的動作從簡單的背脊延展起始,脊椎一節一節的彎曲再伸直,然後上身側倒、回正再畫圓。全裸的背部使得這些細節在昏暗的燈光下清楚的呈現,有如繪製人體圖譜般,流暢地一氣呵成。當她們的舉止一致時,動作細膩宛若雙子星同閃同滅;當她們靜止時,則像刀工剔透的現代雕像。這是女女相愛的畫像嗎?或只是多種生命異象中的一個端點?我無意再多做揣測,也無須試圖尋求解答。

另一段呈現排練場的情景,講述的是身體互動時的言語,對談中雖透著曖昧的雙關語,但幽默的氛圍化解了曖昧情愫,成為舞作的另一焦點,也成為和下半場的作品呼應的連結點。結束前,舞者們再度共舞後,全體走向舞台中央,繞著圓心後退跑,再慢慢逐一退出舞台。直到台上只剩一人時,光線漸漸收至全暗,結束這一場年輕世代展示的意象/異相。

下半場的〈易色〉由二男二女成熟舞者擔綱,首先讓觀眾看到的是幕後裝台、拆台的場景。他們將看似圓形衣架的道具拆下,掛上一頂帽子,再將風扇、沙發搬上舞台,在右上舞台的角落放置一個衣帽架。這段演出前景況,讓熟悉演出作業的觀眾發出會心一笑。接著在吳文安說了聲:「Go」之後,舞台先是暗場,轉而進入他們各自的世界。吳文安背對觀眾席,將懸在舞台中央的帽子戴在頭上,一陣陣「我記得」的語句陳述著過去種種,直到重疊的「我記得」使得語音模糊,難以辨識話語的意思,好像斷續的回憶難以再現。這期間,四人在不同角落跟自己的身體對話,既像是暖身的節奏,也像是在重找動律的底蘊。

有別於上半場的活動力,吳易珊、郭乃妤和郭瑞文的身體接觸多了一份內斂的厚度。兩個世代的舞者也用不同的方式呈現相同的哏,他們都有將排練場上的對話或是閨房中的私語,加入身體動作表現雙關語的幽默情趣。無論在〈易象〉或〈易色〉中,所有的動作設計可說緩疾兼蓄,浪漫抒情的背後,有著激情的張力與澎湃的能量。年輕舞者的體力充沛、反應靈敏,但是成熟舞者的歷練和年齡累積的氣質卻更突出。如果說這是個兩代人馬相互角力的場子,以我的觀點而言,成熟舞者們略勝一籌,雖然年輕觀眾或許有不同看法。

道具的運用也是整場製作的亮點之一,場上的帽子、沙發、衣架和風扇都不只是裝飾品,而是有其存在的意義,例如不同的帽子變成了身分或心情的符號,而沙發除了是可坐可躺的休息之處外,也可以轉化成排練場,甚至是背在身上,抽象的表徵生命的負荷。燈光和舞台空間的設計與運用,在簡約中展現極致的華麗,豐富而不繁雜。

每一段獨舞都像是一個生命故事的縮影,吳文安大多處於暗處或角落看著另三人的活動,有時他也「稱職」的做著收線或更換場內物件的動作,以示他從舞者的身分跨越到幕後設計與技術執行的轉折。平時看來嬌小的吳易珊獨舞時,伸展的線條把她的形體拉出延長的弧線,她散發的能量精銳的投射至劇場裡的所有角落,而吳文安在一旁專心注視她的畫面,更道出此時無言勝有聲的深情意境。郭瑞文的獨舞十分大氣,豪放中帶著柔情,動作延伸外還帶著滯留的意猶未竟之感,充滿豁達與豪邁兼具的流暢性。身形修長的郭乃妤則在起轉、甩頭時,施放柔中帶剛的力道,軟性的化解冷峻的氣勢。舞蹈技巧從他們四人身上表現的不是在速度或爆發力上的勁量,而是如細水長流般不斷綿延的持續推展。

巧的是,就在《曼菲》影片上映之際,看到易製作即聯想到當年由羅曼菲、鄭淑姬、吳素君和葉台竹共組的越界舞團,那也是由一對中年夫妻與兩位同好共同組成的舞蹈表演團體,而《易色》中的成熟舞者組合即宛如越界舞團再現。由易製作此次的演出來看,應該鼓勵更多成熟舞者再度站上舞台,因為表演不是年輕舞者的專利,能看到炫麗的技巧與青春的肢體固然可喜,但是能看到成熟的氣韻與豐富的內涵則是福份。

《易色》

演出|易製作
時間|2017/09/16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不同的服飾具有不同的符號語言,甚至關乎權力結構,國王和百姓穿的衣服,各有不同的造型與材質,不同的延伸意涵。帽子除了具有裝飾性之外,更是身份地位的表徵。裸體,是最純淨也最複雜的服裝。(陳祈知)
9月
27
2017
對於主題的選擇與創作手法,將深奧的時間議題,深入淺出的將時間三層次抽絲剝繭,以舞蹈發展的結構脈絡將主題意識直接刻印至觀眾的腦海,即使離開了劇場,遺韻仍在,思辨仍在。(石志如)
9月
25
2017
透過「帽子」去扣住每個人的過往。每頂不同的帽子下,貯存著多年來的人生風景以及不同的肢體。表演者們的身體都是歷經許多時間累積的記憶,雖然每個身體擁有不同的話語,但仍能明顯地看出身體能量的強弱。(吳佩芝)
9月
25
2017
上下半場的演出,舞者的身體清晰地反映著,不只是時間累積的表面差異,更是經歷過不同生命體驗後,在肉身上遺留下來的痕跡,用身體直白的刻畫,更讓人在直視中看見時間遞嬗的影響力。 (張懿文)
9月
20
2017
所以,「跳舞的劉奕伶」或「脫口秀的劉奕伶」,孰真,孰假?跳舞的劉奕伶必是真,但脫口秀的劉奕伶難免假,此因寄託脫口秀形式,半實半虛,摻和調劑,無非為了逗鬧觀眾,讓觀眾享受。
7月
21
2024
作品《下一日》不單再次提出實存身體與影像身體的主體辯證,而是藉由影像之後的血肉之軀所散發的真實情感,以及繁複的動作軌跡與鏡頭裡的自我進行對話;同時更藉自導自演的手法,揭示日復一日地投入影像裡的自我是一連串自投羅網的主動行為,而非被迫而為之。
7月
17
2024
無論是因為裝置距離遠近驅動了馬達聲響與影像變化,或是從頭到尾隔層繃布觀看如水下夢境的演出,原本極少觀眾的展演所帶出的親密與秘密特質,反顯化成不可親近的幻覺,又因觀眾身體在美術館表演往往有別於制式劇場展演中來得自由,其「不可親近」的感受更加強烈。
7月
17
2024
「死亡」在不同的記憶片段中彷彿如影隨形,但展現上卻不刻意直面陳述死亡,也沒有過度濃烈的情感呈現。作品傳達的意念反而更多地直指仍活著的人,關於生活、關於遺憾、關於希望、以及想像歸來等,都是身體感官記憶運作下的片段。
7月
12
2024
以筆者臨場的感受上來述說,舞者們如同一位抽象畫家在沒有相框的畫布上揮灑一樣,將名為身體的顏料濺出邊框,時不時地透過眼神或軀幹的介入、穿梭在觀眾原本靜坐的一隅,有意無意地去抹掉第四面牆的存在,定錨沉浸式劇場的標籤與輪廓。
7月
10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