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旁觀以示尊重,抑或疏離而冷漠?——《天王降臨多久川》
1月
13
2025
天王降臨多久川(僻室House Peace提供/攝影劉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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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人們常說,面對死亡、迎接新生命,能讓人更理解人生。但《天王降臨多久川》顯然不這樣認為。又或者,這齣由僻室House Peace搬演陳弘洋23屆台北文學獎獲獎劇作,是用很不一樣的方式來理解人生。

場上日式居家擺設,日曆、電燈(與真正可操作的開關)、電鍋、冰箱、碗盤、電視、掛衣架等鉅細靡遺的生活細節,五名角色在這之間來來去去,分別是一對台日夫妻、妻子從台灣來訪的媽媽與姐姐,以及暫時寄居的朋友弟弟。懷孕的妻子似乎成為人際關係彼此牽連的核心,也與全劇提供了相當份量的主觀視野。所有事件皆發生在同一個漫長而關鍵的夜晚、私領域裡的公領域空間(小家庭的起居室、廚房與餐廳),有種古典戲劇講究三一律的工整感。角色在各房間進進出出,始終維持兩至三人的對話形式,藉由彼此日常交談,向觀眾傳遞重要背景資訊,如此手法也回溯至易卜生以家庭通俗劇包裝的現代戲劇濫觴。

天王降臨多久川(僻室House Peace提供/攝影劉壁慈)

藉此,我們得以窺見這個疏離家庭的種種秘辛:媽媽辛苦大半輩子,下定決心做出改變,勇敢活出自己人生;姊姊36歲,離婚,學校主任,是兩姊妹據說「比較有成就」的那一位,過得不開心;友人弟弟正用藥物控制精神疾病,曾經三度自殺失敗,過往交往對象有男有女,這段時間來到日本散心,借住此地;妻子懷有身孕,為了遠離家人而來到日本,但異國婚姻與移民生活使其感受巨大壓力,身心俱疲;至於她寡言沉默的日本丈夫是孤兒,不太和外人聊自己的事,晚餐後常常收到簡訊就急忙出門「散步」。

在媽媽以外的幾位角色看似不知情、實則隱晦且彼此試探的訊息中,透露日本丈夫修平秘密協助他人自殺。他會在網路鎖定沮喪低落的心情紀錄,留言與對方連繫,若對方也有意願,便相約住家旁的多久川。他先協助對方結束生命,再營造成跳河自殺的樣子──這是媽媽與姊姊討論新聞時,拼湊出來的資訊。此劇首演於2022年,從當初相關評論可知修平因「末日信仰」如此行為的角色設定;【1】此次重演,不再著墨「末日信仰」,而更回歸人如何面對人生、為自己生活負責(包括終止生活)的個人選擇。

天王降臨多久川(僻室House Peace提供/攝影劉壁慈)

修平雖然沉默,語言不通,台詞甚少,隨著劇情推進卻逐漸成為全劇核心。劇中角色如朋友弟弟、姊姊皆曾有過自殺想法,姊姊甚至也成為修平接觸、聯繫的對象。然而2024年重演版的《天王降臨多久川》,終究並未走向生死倫理的深刻探討──類似議題近年在台灣只有阿卡貝拉音樂劇《茉娘》曾碰觸(誰能決定腦死病人的生死)──正如劇本並未給予修平太多發言機會,讓人難以得知他協助他人自殺的動機、曾有的掙扎與內在辯證,反而更著墨於尋死之人的內在處境。死亡,於是成為「不快樂的生活如何繼續」的解方之一。

與「不快樂」相伴的,是溝通失效的親密關係──這也是我為何選擇以親屬關係指稱角色、而非其姓名的原因。即便是家人,卻彼此無法理解對方為難的每一個決定,反而是在無血緣關係的友人弟弟,甚至是語言失效、靠著翻譯機對話的異國配偶身上找到些許體諒。但話說回來,不正是親密關係彼此牽絆的本質,才讓個人選擇不再只關乎個人?值得一提的是,劇中並未以醫學名詞「憂鬱」定義,而改以「吃藥」、「不快樂」等現實行為或情緒狀態單純描繪,不為角色多做詮釋,似乎試圖提供某種全然客觀的觀看視野。

全然客觀,對此劇來說是有效的策略嗎?2022年首演另篇評論同樣提及「對旁觀他人痛苦的自省」,進一步得出「自己對於他人永遠所知有限,因此我永遠也無權對他人的生命做出無論或好或壞、是對是錯的評價與論斷」之省思【2】。然而,兩年後為重演書寫評論的我,無意續前人腳步,自外延伸《天王降臨多久川》之文本意義,而更想回歸角色與情節如何/是否與觀眾「共情」一事。

若說劇中疏離家庭彼此溝通失效,終究只能以旁觀姿態「接受」他人選擇,那麼這種疏離關係同樣延續至觀眾身上。換句話說,劇中種種角色刻畫,並不足以構成對場上事件之理解;觀眾只能旁觀,無從深入同理。我所指的並非劇中刻意的疏離選擇(比如妹妹哭著從浴室出來,不願告訴媽媽姊姊發生了什麼事,或是姊姊默默做出結束生命的決定),還有更多幫助場景推砌的細節。

舉例來說,媽媽、姊姊與朋友弟弟明顯是在不同時間點來到妹妹家,彼此熟稔程度應有差別,卻無法從各自對話感受此間差異,而讓對話多只停留於「提供資訊」,而非建立關係(無論何種關係)的階段。連帶也導致媽媽忽然拿出佐野洋子《沒有神也沒有佛》書中文句和初次見面的朋友弟弟分享,卻是如此突兀。要說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衝動──正如突如其來的不快樂,突如其來想哭,突如其來想結束生命,突如其來改變自己人生──未免略為牽強。

天王降臨多久川(僻室House Peace提供/攝影劉壁慈)

與其論生死,如果說「不快樂」的生命狀態更像是此劇主軸,那麼「不快樂」如何在不同角色發展出不同故事?我們很明顯看見角色為此所做的不同選擇,其中有試圖活出第二人生的母親、有試圖因著腹中胎兒建立另一個家的妻子、有同理他人而協助自殺的丈夫、有最終走上絕路的姊姊、也有毅然收拾行囊前往另一城鎮的朋友弟弟。然而,我們多只看見「不快樂」的狀態與選擇結果,所有的內在掙扎與迂迴,卻都以「尊重理解」、「不多過問」為理由隔絕於觀眾的共情之外,使一切成為無以名狀、不可言喻的心理狀態。可惜的是,去除這些預設不被理解的過程,反而使得複雜生命的困難解答,被簡單化約為生與死而已。觀眾無從經歷角色的內在衝突,旁觀不一定意味著尊重,疏離也可能成為冷漠。

我想這或許是《天王降臨多久川》原初動機最矛盾之處。我能深刻感受劇本台詞小心翼翼維持人與人之間那條微妙界線,那甚至可以是比生命還更值得維護之事物──如此企圖,也讓結局之後的回憶場景(說著不同語言的台日夫妻,用著翻譯軟體試圖彼此理解,建立關係,孕育新生命,形塑新的家庭)更令人動容卻也不勝唏噓──但虛構敘事的本質,不正是要人們對自己以外的他者產生好奇,而非止於禮的保持安全距離?


注解

1、汪俊彥,〈領導末日的階序與台日的(沒有)未來:《天王降臨多久川》〉,台新ARTALKS,2022年09月30日。

2、許映琪,〈將痛苦自語言的裂隙中拾起——《天王降臨多久川》〉,表演藝術評論台,2022年10月14日。

《天王降臨多久川》

演出|僻室House Peace
時間|2024/12/27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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