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痛苦自語言的裂隙中拾起——《天王降臨多久川》
10月
14
2022
天王降臨多久川(僻室提供/攝影劉璧慈)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517次瀏覽

「離婚、外遇、學校主任」當建安一一細數出筱如之所以痛苦的理由,坐在台下的我所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也還好吧」。覺察到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令我不禁啞然失笑。

《天王降臨多久川》的劇本曾榮獲第23屆台北文學獎首獎,劇情講述媽媽和姐姐筱如前往探訪遠嫁日本的妹妹怡真,然而怡真的丈夫修平卻協助筱如在多久川完成自殺。劇中的每個角色——筱如、怡真、修平,以及寄宿在怡真籬下的建安,乃至於看似直腸子粗線條的媽媽,實際上都各自懷抱著無以向外人道的痛苦,只是也各自發展出了不同的因應策略,最終長成不同的存在姿態。

無以言表的痛苦

對於痛苦的表述,在全劇中盡皆失語。我看見建安在服用藥量很重的抗憂鬱劑,筱如不斷暗示自己徘徊在自殺邊緣,怡真衝口說出「我在這裡好不快樂」,而修平的沉默少言,又究竟真的是因為語言不通,還是一種內在孤絕狀態的外顯,也不得而知。


天王降臨多久川(僻室提供/攝影劉璧慈)

我看見每個人都很痛苦,然而,卻無法得知他們到底在痛苦什麼,又為什麼而痛苦。全劇自始至終都籠罩於一股凝窒的低氣壓之中,卻絲毫不見任何關於生命前史和人物關係的具體細節的痕跡。全劇中唯一稱得上對痛苦實質內涵的指涉,就只有筱如的「離婚、外遇、學校主任」,然而這樣的語言,卻又顯得如此輕薄、廉價而俗濫。

其實,難以言表甚或無以言表,正是痛苦的特質。

劇中媽媽和筱如皆不斷叨唸怡真「每次都這樣,什麼都不講清楚」,然而,身為觀眾的我卻其實非常明白怡真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因為說了也沒用,因為說也說不清,就算說了也只會造成更大的隔閡與誤解,兩害相權取其輕之下,當然就什麼也不會說了。不說,不是因為不願意,而是因為做不到。在痛苦之中,可能涉及千絲萬縷的人際情感因而無法化作條理,可能難以判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而無法化作言語,這也許就是為什麼怡真與修平會在一起——也許唯有當我們放棄了對語言與邏輯的執著,開始尋覓其他彼此靠近的途徑時,才能為這樣的語言失職創造出路。

對旁觀他人痛苦的自省

我坐在觀眾席裡,旁觀著舞台上一切的發生。我不禁反思,是否我們總習於太輕易地輕看他人的痛苦?在描述痛苦上,語言也只是一種過度簡化的標籤,是一種永遠會流於籠統的分類。在當代社會中,我們每天被淹沒在各種社會新聞裡的人間慘案,情殺、金錢糾紛、精神疾病、家暴、性侵⋯⋯,全部都是標籤與分類,絲毫無助於增進同理,反而只是平添八卦與獵奇。這些膚淺又粗糙的語言,誤導我們以為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然而身在其中的當事人,究竟如何立體又沉浸地經歷這一切,我們卻全然無從想像。


天王降臨多久川(僻室提供/攝影劉璧慈)

對此,一方面,我們可以選擇重新鍛造語言,提昇語言的辨識度與解析力,使其變得足以承擔起痛苦的實相。在《痛苦可以分享嗎?不以愛與正義之名消費傷痛,讓創傷者與陪伴者真正互助共好的痛苦社會學》一書中,指出痛苦往往同時具有社會性、關係性與存在性的面向。因此,無論是社會性的社會化語言、關係性的心理分析化語言或存在性的宗教經文,均無一能將痛苦完整傳達。唯有將這三種語言整合在一起,創造出一種新的語言,才能讓承受痛苦的當事人,從深陷在痛苦之中只能呼喊的位置上,挪動到痛苦周邊,開始說故事。而要創造出這樣的語言,提升語言的辨識度與解析力,就是要靠閱讀與寫作。

然而,另一方面,我卻也覺得,或許正如同坐在觀眾席裡的我,只能看見舞台上這一家子很痛苦,卻無法知道他們在痛苦什麼又為何痛苦,在當代的社會生活中,對於他人的痛苦,是否我們本來就只可能知道這麼多?


天王降臨多久川(僻室提供/攝影劉璧慈)

離開劇院後,我不禁開始思考,對於這一家人的痛苦,我究竟該如何看待,又要將我自己置放於哪個位置之上去觀看?我既反對人無論如何都應該要活下去的論調,卻也不認同無差別、無條件地支持每個自殺的決定。那麼,對我而言,也許最重要的事就只有一件——我必須清楚意識到,自己對於他人永遠所知有限,因此我永遠也無權對他人的生命做出無論或好或壞、是對是錯的評價與論斷。因為我永遠是無知的,所以我的判斷也永遠是懸置的。或許我終究只能做個陌生的路人,在短暫的交會中給予痛苦中人一種同在,卻仍需騰出尊重的空間,讓當事人自己去處理自己的問題。

於此,《天王降臨多久川》必須是寫實的,才能讓事實自己說話,不致落入帶有任何明確觀點的說教。如同一面鏡子,映射出每個生命經驗與價值系統各異的觀眾,表面上是看待劇中人的眼光,其實卻是自己的樣子。就這樣毫不喧鬧,安安靜靜,卻也巨響回聲。

《天王降臨多久川》

演出|僻室
時間|2022/09/23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我們多只看見「不快樂」的狀態與選擇結果,所有的內在掙扎與迂迴,卻都以「尊重理解」、「不多過問」為理由隔絕於觀眾的共情之外,使一切成為無以名狀、不可言喻的心理狀態。
1月
13
2025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