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蔡孟凱(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初見壞鞋子舞蹈劇場《棚──子弟站棚》(後稱《子弟站棚》)的演出訊息,最先引起我的好奇心的是節目名稱。即便壞鞋子與北管的緣分淵遠流長,卻鮮少把北管相關的專有詞彙直接放進作品標題,這讓我對這個節目多了一分遐想。
壞鞋子舞蹈劇場自2014年開展「àn身體」(舊稱ㄢˋ身體)的表演方法探索,至今已逾十年。「àn身體」取北管以濫觴,汲取精神,簞食瓢飲。從旋律語彙、演奏景觀、乃至北管作為庶民藝術,與漢人文化的歲時禮俗和信仰世界彼此建構的有機關係,都被「àn身體」內化其身,再展新芽。編舞家林宜瑾對於傳統音樂的深厚情感與嚴謹謙讓,讓我這個曾在民族音樂學的世界短暫駐足的寫作者印象深刻。
而對於北管,壞鞋子一直以來做的不是還原或重現,而是一套「認識→解構→重構→再認識」的創作論。在壞鞋子歷年作品中,北管往往被拆解成最微小的符碼,再重新拼合出一種「音樂上」極度陌生,「聽覺上」卻樸實親近的聲響,用極致的解構回應每個作品對北管的提問。
但如同《子弟站棚》直接把北管的專有詞彙放進節目標題,這個作品出人意表地並未展現出前文所述的消化過程,反而調轉方向,忠實呈現北管的民間藝術現場。使北管在這個作品裡頭,不只是藝術家創作的一個齒輪、一筆顏色、或一縷墨跡,而是一片完整的景觀。

棚——子弟站棚(壞鞋子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陳宥中)
演出開始前,表演者便開始陸續進場,穿著樸素,在尚未坐定的觀眾面前自在地暖身、拉筋、閒聊,舞台斜前方有一個小小的折疊桌,上有香案金紙,和小玉西瓜一顆。與放在右舞台較深處的北管樂器們,呈現對角線。熱身結束後,表演者們陸續坐進北管樂器的無形勾欄,開始演出北管戲折子《斬瓜》的唱曲和配樂。三位舞者、兩位樂手都認領了各自的聲部,隨著旋律開展,舞者陸續離開演奏區域,將手上的樂器交付給樂手夥伴,開啟《子弟站棚》的主篇。
《子弟站棚》的舞蹈動作明顯是亂彈戲身段的再形塑,相較其過往的作品,多了許多鮮明可辨的身段語法。但《子弟站棚》的肢體持續維持著一種游移和搖晃,正要完成什麼的時候便旋即溶解,融化之後再往下一套動作凝結。不同於戲曲身段講究精準銳利帶有稜角的頓點,《子弟站棚》更像是在演繹從肢體凝聚成身段的過程,這個過程有目的但沒有終點。對於這種游離的狀態,戲劇顧問黃鼎云的描述或許是最精確的:「……身體與環境之間慢慢長出某種共生的節奏。於是舞蹈不再只是既定運動的展現,而是在感知與行動的孔隙間與環境共時浮現的連續狀態。」【1】
讓我們再一次回到作品名稱。過去,窮困潦倒的家庭偶將孩子賣給戲班,成為民間劇團的人力來源之一,又稱「綁戲」。民間北管軒社則是為了服務信仰或自身愛好,自發學習亂彈戲前後場的業餘愛好者,以田都元帥、西秦王爺門生自期,稱為「子弟」。學戲的理由從生存需求演進為對藝術的探索,「子弟戲」帶有對傳統禮敬與繼承的意味。
《子弟站棚》名稱中的「站」字顯得別有深意。在北管陣頭、軒社用詞上,「站棚」指的站上舞台的演出狀態,有別於遊街或排場。從當代詞彙來看,站是動詞,充滿雙義:「站棚」站在戲棚裡,是在戲前準備、等候指示、迎接神祇,抑或是,等待下一段曲牌響起?
《子弟站棚》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樂手舞者齊奏唱,所有表演者共同演出《斬瓜》的片段,此時影像投影出《斬瓜》戲文和工尺譜,卷軸般緩緩展開。

棚——子弟站棚(壞鞋子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陳宥中)
無論前場或後場,傳統學戲總是從讀譜開始。漢文化所有樂種使用的譜都是文字譜,無論是以首調記音的工尺譜或二四譜,嚴格規範演奏技巧的古琴減字譜,都是以平常對話文書所使用的文字構成。與西方音樂將旋律圖像化的五線譜不同,沒有知識基礎的人無法自工尺譜想像任何音高,每個字分開來都看得懂,放在一起就看不懂。現代人學讀工尺譜往往是一種雙重轉譯的過程,先將上尺工凡這些文字轉換成DoReMiFaSo,再回到戲文和樂譜上頭將唱詞一句一句組織在一起。
戲文和曲譜是子弟們走進亂彈的第一道足跡,這些觀眾看來彷若天書的文字如書卷開展,與台上處於游離狀態的表演者彼此共鳴。無論是戲文曲譜記載的內容,抑或是其他文字無法記錄的身段、行腔、神韻,此刻都在劇場相逢,子弟學戲的過程於焉再現。
「站棚」是一種停留,守候戲曲這個無窮變化的舞台,《子弟站棚》這個作品像是在暗喻壞鞋子舞蹈劇場本身。多年以來從北管提取基因,歸納元素,卻仍未完成演化的過渡狀態。芝諾(Zeno)的「知識圓圈論」告訴我們,圓圈內裝的知識愈多,代表圈外的未知又更多。而北管或其他傳統藝術又何嘗不是如此?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注解
1、《棚──子弟站棚》節目單,頁3。
《棚——子弟站棚》
演出|壞鞋子舞蹈劇場
時間|2026/04/19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