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故鄉是場永恆的謎《故鄉的謎底》
9月
08
2021
故鄉的謎底(莎小戲提供/攝影葉俍宏))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75次瀏覽
梁家綺(專案評論人)

先提出一個假設性情境:日正當中,路上有人竄出,請你幫忙協尋一名失蹤少女,但這位求援者似乎並不特別著急憂傷(看來不是至親摯愛),也不特別急迫氣憤(看來也不是要討債),同時,他有些令人摸不著頭緒地介紹了手中的玩偶給你,你會怎麼回應?我想大部分的路人既不是柯南也非警察,且對方的行為模式未明、動機未果,恐是疑慮滿腹,愛莫能助。

《故鄉的謎底》(後簡稱《故》)即是以此設定開始,導覽員先在集合點吳園發放協尋單,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這名少女是誰,由觀眾在鷲嶺【1】一帶進行兩個半小時尋找失蹤少女安田葉的活動。我會在一開始提出情境題供參,是想提出《故》選擇「解謎」作為整體戲劇形式所暴露出的問題——觀眾何以投入?或說,什麼樣的情境或情節足以推動觀者投入解謎、沉浸其中?近年來解謎正夯,不論是私人遊戲工作室琳瑯滿目的密室逃脫版本,還是各公立博物館推出的密室/戶外實境遊戲展示教育活動,【2】都是立基在創造一個足以讓參與者願意投入的情境架構、使凡人如你我獲取一個非日常的角色身分破解謎團,以達到娛樂、社交或學習的目標。劇場觀眾在購票時可說是「自願擱置懷疑」的進入創作者的設定框架、對虛構或想像的世界進行認同,儘管演出當天觀眾給予相當程度的投入,但我想這並不代表創作者可以把已然擱置懷疑的觀眾視為理所當然。

雖然情境塑造薄弱,但《故》整體結構與串聯完整,前有楔子,中間以相同的模式反覆三次(解謎線索出現鹹甜二線觀眾分開探索導覽員帶領交換線索、討論人物故事與關係角色出現進行獨白或與觀眾互動),後有收束。故事與線索散落在上帝公街、草花街、麻糬巷、鶯料理與測候所這些在提示單「鷲事指南」上的地名。地圖圖繪同時存有清領時期反映商業活動與民間工藝的市街之名(如打鐵街、鞋街),以及日治時期已市區改正的都市紋理(有圓環、兒玉源太郎像與合同廳舍)、行政町區等,對照著觀眾行走時再度經歷政治轉變與掏洗的實存道路,不同的時空多層地並置在一起,混雜的顯現了一個地方曾有過的歷史。

然而人物的混雜(我指的是真實與虛構的混雜),卻造成觀看和參與的困擾:林婀琴首先出場,從線索得知他與郭金火結為連理(若對台灣美術史有些印象者會發現郭金火為郭雪湖本名,其妻正為林阿琴,恰對應《故》中夫妻之名),但逐漸揭露的卻顯示出這是一個與郭雪湖夫妻不盡相同的故事,獨自教書育二子苦苦等待的林婀琴與貌似因二二八事件消失的丈夫,如籤詩道具所讖「牛女才相見、流後各西東」;第二個出場的角色王德,則在線索中很明白的使用了王育德自傳的書籍頁面影本,檔案與照片的使用,使王德與王霖二人明確的對應了真實人物王育德及其兄長王育霖;最後一個角色安田葉為王(育)德的老師安田實之女,此角色應是虛構的部分較多。雖然花了一些篇幅說明與推敲,但我無意於此辨明角色的虛實,而是觀眾在解謎時應以實破虛,還是僅在虛構的解謎中滿足?真實也好,虛構也罷,戲劇或許就是因為可以在虛實間進出而擴展了我們感知與想像的邊界,但僅有借名而無互文指涉的安排有其必要嗎?在最後創作者不打算言明角色原型的狀況下,斷簡殘篇式的檔案展示,是否造成觀眾對史實人物的虛構化的認知?

儘管我對這個作品提出了不少疑問,但我仍必須說,《故》於我確實創造了一個迷人的故鄉視野:台南巷弄裡被反覆講述的終於不再是葉石濤遺留下來的文學遺產,北極殿前流傳的也不再是許丙丁《小風神》裡的上帝公與諸神亂鬥,它跳脫了以地方文史名人為主的敘事建構,創造了女性與小歷史的敘述。草花街上歡喜待嫁的簪花姑娘阿琴,或是夢想成為南女學生、爾後做老師卻不幸病故、盤旋不去的少女安田葉,都引領觀眾想像這些平凡巷弄裡確實可能真實存在的尋常人家,其夢想與哀愁、嗔喜與怨怒,其喜慶與婚喪、死病與流離。而取材自王育德生平的段落,跳脫莎小戲在台南台語月《王育德:歸鄉的靈魂》極度政治正確的高聲吶喊,《故》裡王(育)德在公學校被欺負、對兄長王(育)霖的敬愛,展現在自恃與傲嬌的青春躁動之中,當世人皆以「台獨先驅」、「台語研究博士」的名稱喚他的時候,誰還記得他也曾年少如斯,有著簡單卻慎重的苦惱憂愁。戲劇取材不必再鞏固原有的論述,當挖掘與創造潛藏在底部的、不為人知的故事,便多元且豐富了我們的想像與認知,當故鄉持續是個待解之謎,它便能持續生成、往復變異。

註釋

1、 鷲嶺是府城地勢最高處,北極殿內有「鷲嶺古地」之匾額。過去曾有「上帝廟埁墘,水仙宮簷前」之語,指從民權路的北極殿一路向西至水仙宮,前者的台階恰與後者的屋簷等高。日治時期所建的測候所也因該處地勢較高適於觀測而佇立於此。

2、 如故宮2017年的「不思議事件簿」從《翠玉白菜》遭網路攻擊的事件展開解謎、2018南故宮的「迎貓祭」讓玩家扮演貓、2019奇美博物館「穹頂計畫」尋找一個大秘寶……族繁不及備載,可參:https://artouch.com/views/content-11591.html。

《故鄉的謎底》

演出|莎小戲
時間|2021/08/28 15:30
地點|台南古鷲嶺(台南市民權路二段與忠義路二段之巷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