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可以是局外人《大革命家》
9月
12
2024
大革命家(測不準工作室提供/攝影李欣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03次瀏覽

文 吳思鋒(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我們時常需要靠著象徵與想像,幫助我們把握現實,《大革命家》仿TRPG(桌上角色扮演遊戲),可以說把這重新演練了一回。每場有五位當局者,首先在主持人提供的複數場景圖像中投票選擇「革命之後的新世界」,然後集體「建立情況」,好展開接下來的「遊戲回合」,再至「最終計分」,完成遊戲。不過創作團隊把話說在前頭,第一道步驟「建立世界觀」其實已經需要一定討論時間,囿於劇場一般的觀戲時長,從圖像中選擇、投票只是替代方案。

至於如何建立角色?創作者引入美國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道德基礎理論」(Moral Foundations Theory),將該理論中六個道德基礎做為五名玩家建立角色的性格依據,分別為關懷、公正、忠誠、權威、純潔、自由,並依序安上1到6的編號。當局者骰兩次骰子,數字對應編號,第一個數字為道德能力值最高,第二個則最低,其餘四種道德自行排序,再依此道德基礎構想角色。由測不準工作室研發,在現場販售的《大革命家v1.0遊戲規則》手冊,關於「角色創造」的步驟說明為:「決定道德能力值——根據道德能力值的分佈,描述角色的背景與性格等設定——根據最高的道德能力值,講述一個故事,關於角色為何加入革命——為角色取一個名字——決定角色與上一位玩家的角色之間的關係」。角色(人)經由這樣的步驟建立,也織就社會關係的想像。

 

大革命家(測不準工作室提供/攝影李欣哲)

我參與的這場,五位當局者投票選出的場景為「末日廢土」:「世界發生巨大災難後,一個聚落被『油梟』集團控制,以黑道模式霸佔電力與水資源,對弱小聚落強收保護費,姦淫婦幼,聚眾鬥毆,人們不堪其擾,組織起反抗的勢力。」(引主持人公布的說明)沒錯,這群人就是反抗者,需要透過集體智慧建設理想社會。但隨著遊戲進行,很快就會發覺重點不在於對峙的另一方,因為所有當局者皆屬「我方」,我們唯一能夠接收到油梟集團有多麼強大的時候,是在任一位當局者提出政策卻因為擲骰子的運氣不佳,宣告推動失敗的當下,同時我們也會很快能夠判斷,因為壞運氣而失敗的機率比成功要低得多。但遊戲中的成功或失敗,並不在這裡終結。

這下就要說到「我們」是誰了。在當局者之外,每場還有15名旁觀者,這是現場販售的《大革命家v1.0遊戲規則》裡沒有的設計。旁觀者如果認為當局者提出的政策會造成更大的壓迫,可寫在小紙卡上,投入統計箱。所以最後的計分不是哪位當局者順利推行的政策最多,而是根據兩種角色在遊戲中的行動,計算出壓迫值的「恐怖指數」。換句話說,比起「革命」,它更重視「社會的內在性」。


大革命家(測不準工作室提供/攝影李欣哲)

的確,比起我方與敵方的競逐,這場桌遊更像一個觀察人,也包含自我觀察,如何想像政治、經濟及社會的媒介。坦白說,隨著旁觀愈久,我的疑惑反而更多,譬如在這個新世界,我方與敵方的對立性,能夠經由「所有人都扮演我方」而消解嗎?受到壓迫的他者,也包含無人扮演的敵方的角色嗎?最終對比的還是哪一種社會更好嗎?

革命之後的新世界,本身就設定了新社會的想像,可是「人是所有社會關係的的總和」(馬克思語),桌遊的諸位參與者在建立角色、政策提案、回應他人的時候,何嘗也不受到自身有形無形經驗的諸種社會關係的影響、植入,就像喬納森・海特的「道德基礎理論」,在政治層次上,背後指涉的是自由派與保守派,也就是以美國的兩黨政治為藍圖的現實想像。以至於當我們以為可以擱置意識型態地玩遊戲的時候,卻也可能形成「表演」無意識的反作用力,在不知不覺中重覆主流政治意識形態敘事的灌輸,它仍在等待異議,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製造異議發生的場域。就像我方與敵方很容易玩成民主與獨裁的對立典型。可一旦這樣玩,異議便提早終結了。

於是我便好奇,遊戲設定的「革命」,參照的是哪一種現實歷史曾發生過的革命?不可諱言,它仍蘊存一種異托邦的思維,就像主持人也會不時提醒當局者,可以自身的社會經驗與知識作為參考,表明了創作團隊的現實感,但在遊戲規則與主持引導上若過於輕忽,便很容易滑向反烏托邦的偽希望格局。如果我們參與《大革命家》是為了抵達另一種現實,這回更可以看到,遊戲中的象徵與想像並未挪動觀看現實的軸線太遠,反過來說,也暗示了這背後存在超越於遊戲之外,更大的「敘事權力」——那難道不也是需要革命的?

《大革命家》

演出|測不準工作室
時間|2024/08/09 13: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二樓藝文空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