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與劇場的奇異點《Zodiac》
10月
21
2015
Zodiac(莎妹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10次瀏覽
李時雍(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左右兩側臨時搭起的鷹架,掛起了兩面工地常見的藍白防水布,權充影像投影的屏幕。觀眾走進,便能看見監視器畫面中,方才走過的廊道,深邃如甬道;有時鏡頭切換至場內,影像如鏡,對視觀眾席。

場燈再亮起,男人背對著我們,坐在狹小光域內的椅上開始獨白,透過設置在他前方的鏡頭,捕捉住暗影中他隱微的面容,道出循常的人生、循常的事業、循常的家庭,語調沉緩,詞語有時修飾如日常之詩,徐緩提到他這天抱起了不足歲的孩子,看著自己的孩子如此幸福沉靜,浮起一個念頭,「就活到今天了吧。」《Zodiac》,導演王嘉明的黃道帶殺手,從剃刀劃過孩子的咽喉,開始一起令人森然的故事。隨Fa所飾演的殺手起身走出場外,觀眾再度僅能藉兩側屏幕窺見台後現場。

Fa遊戲般盤問著被緊緊綑縛在密室椅上的人質賴玟君:猜猜我的星座、血型,如果妳是殺手,最想用什麼刑具殺了我?童軍繩代表妳有懷舊的性格,抑或槍,還是刺刀?降生十二星座,所有的詰問亦如獨白,槍聲是句號,終究斷了氣。隨後殺手和人質卻前後回到台前,前一刻的盤問影像彷若一場彩排,討論完,好,我們再重新一次。

《Zodiac》是王嘉明2001年作品,在莎妹二十週年之際重製,今天回看,這齣作品仍保有相當古典、詩意的人物、對白、敘事線;卻同時像個徵兆,預示了往後導演將開展的更極致的風格,譬如及時影像延續至《SMAP X SMAP》(2013),聲音與動作漸次解離自《請聽我說》(2002)、《四物.小小》(2014)到《理查三世與他的停車場》(2014),犯罪類型挪用如《R.Z.》(2008)、《膚色の時光》(2009)等。《Zodiac》除了開場設定的殺手和女子的敘事線外,還包括其他多段,如前往外星的科幻敘事線、殺手和緝捕他的狙擊手、殺手與其老母親共處家屋簷下等段落。融入大量內心獨白和精神分析式的語句,嘗試潛行至主角的心靈;但也多有語言與動作乖離之時、引入翻譯的語體,創造出陌生化的距離。

更重要是反覆切換在實體和影像之間,譬如一場緝捕場景,男子在房裡聽著隨身聽,隨手從電視影像裡的冰箱,取出真實的飲料;另一場,兩人在光線區隔的範圍內狀作奔跑,投影現出Windows最早期的3D迷宮、後又接上街道實景影像等。

我尤其喜歡圍捕一場,賴玟君扮演的員警置身觀眾席制高處,狙擊槍紅點瞄準著Fa,Fa在室裡戴起耳機搖擺如日常。像隔著大片靜音的玻璃,所有殺手的動作意圖,僅能通過賴玟君的描述而形成意義;卻在某個時刻,描述的話語反身制定了男子的行為,而在此時敘述者主觀情感介入了話語,令遙相對峙的兩人隱現一種曖昧難明的張力。

另一場則是防水布屏幕懸起,現出底牆的家屋場景,Fa反覆的返家,短暫停留片刻與牆後的母親對話,「我回來拿衣服」、「還有沒有去跳舞」、「伯伯呢」、「記得關上門」。王嘉明復現同樣日常,卻透過一在場、一牆後未見的畫外音,不僅為鋪陳家屋的疏離,更進一步藉由近乎各自獨白的關係,呈現死亡的靜默到臨:最後Fa照常回家,始終沒有聽到母親的回音,離開時,自語一聲:「大概是和伯伯出去了。」一語若讖,因觀眾記得上一場最後,母親在牆後大聲回覆的是,「他死了。」

《Zodiac》解剖黃道帶殺手,實則講述卻是一則影像的寓言,所有段落都在王嘉明佈置出的影像空間內虛實發生。在科幻的段落,太空艙服務員賴玟君解釋了那則時空的隱密原則,「Singularity」,「奇異點」,將二維的平面彎曲穿個洞,便成為最近的距離,又叫蟲洞,而他們正要行駛在一個三維空間彎曲接合的點,到達另一個星系、另一座星球。結果突出意外,場燈盡滅陷入一片漆黑,自上方貓道傳來Fa與賴玟君的對話,「我們卡在中間了!」對《Zodiac》而言,王嘉明所謂的奇異點,就是那屏幕的影像平面吧,或會卸下、懸起,虛實難明,令所有人介於其間,殺戮的關係、家庭的關係、語言的關係,這時你會想起在剛開場時看見的戰爭影像及死亡統計,當影像和計數大到難以把握個體之時,一把剃刀劃開咽喉,登上新聞影像,成為了殺手口中所謂確證你存在的形式。《Zodiac》結束在兩位演員離開台前,在屏幕裡身影走出劇院,騎上車,消逝於街道,留下觀眾在現場,那就是影像與劇場的奇異點,折成一道弧,在無垠的平面裡,終局連結上幕啟。

《Zodiac》

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時間|2015/10/18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導演藉由影像、演員表演間的虛實穿梭,橫切出犯罪者的人生剖面,在幾乎空台的表演空間賦予每個場次獨到的節奏與概念,熟稔地將劇場多元的藝術媒介把玩於股掌間。(邱書凱)
11月
11
2015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
於是鷹架的隱喻又指向建造國家(nation-building),或一個尚未實現的戰爭紀念碑,甚至一座未來的戰爭博物館。然而從頭到尾,三個演員想讓話題收攏的努力,似乎無法有真正有效地對焦,因為任何關於相似性的話題,總是會長成一座有更多分歧路徑的迷宮。儘管如此我並不覺得可惜,反正總要有開始才會有失敗。
7月
21
2026
《德拉拉牙科診所》真正想守護的,早已超越單純的「防蛀牙與潔牙健康」,講述的不只是牙科故事,還有我們如何面對恐懼、如何面對青春的悸動、如何原諒與包容,以及我們如何愛自己,並如何成為更好的人。
7月
15
2026
就算舞台上從頭到尾沒變換場景,也不浪費各種物件和演出的連結,一切剪裁合宜的想像,讓觀眾全然深陷現實與幻想的交錯糾纏之中,有趣的是又能清晰分辨,跟隨出入轉換視角,正是這齣戲最迷人之處。
7月
14
2026
《童書奇緣》成功結合閱讀教育、品格教育與文化保存三個看似不同的主題,並透過音樂、舞蹈、幽默台詞、童話改編與大量觀眾互動,讓孩子在笑聲中學習,也讓大人在陪伴中重新思考紀錄的價值。
7月
1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