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感覺的溢出《兔子洞》
5月
01
2018
兔子洞(5ToMidnight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57次瀏覽
吳思鋒(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與其說這是一台改編大衛.林賽-阿貝爾(David Lindsay-Abaire)《兔子洞》的演出,不如說這群平均年齡還是大學生的年輕人,製造了一個《兔子洞》的平行世界。我說的是流行語意義的平行世界,不是科學的。

那麼它無聊嗎?無病呻吟嗎?是也不是。光從成果看,它的確滿無聊,不知道到底要講什麼,雖然一樣把原作中的「孩童之死」當作開展文本的重點,在有些地方似乎也與原作有一定的關連,但還是沒有讓人明顯感覺到「改編」的意圖。做為文本的原作,更像是場上這群人藉以傳達自我感覺的開始話題。「我感覺」先於「改編」。

反映在演出中,就是他們並不全然地在「角色扮演」,而是任意地遊走於角色、演員與「我」之間,但若要用什麼高超的表演理論加以闡釋,(暫時)也是不必要的。因為既然停留在感覺層次,一個表演者於特定時間內要任意遊走在不同身份之間,其實沒有這麼難。難的比較是,場上的表演者們怎麼彼此協調、串接,形成一個整體。所以要說這是「改編」,確實是沒有的,不過我也不會說這是不尊重劇本,他們有自己閱讀劇本的態度與方式。就像這兩句劇中台詞:「照顧劇本是個爛主意」、「劇本在限制我們,我不能離開」。

繼續從「感覺」的角度來說,我感覺到的是他們把對閱讀這個劇本、對演出所在的位置、對演出空間周邊的人與物、對日常生活、對其他表演者在演出當下的一言一行,甚至自己每一天的情緒等種種感覺,都當作每一場表演當下的相關元素。換句話說,這個演出容許這些感覺元素同時發生,反向介入演出,甚至變成演出的主題本身。加上選擇的演出地點並非室內的酸屋,而是酸屋所在的死巷盡頭,夾於不同住戶之間的空地,一切的技術元素,如燈光、音樂等,也都由表演者自行操控,所以看的時候會有一種觀看即場表演的,有趣的不可預期感,而且在觀看的過程中,的確有兩戶人家無意間被納入了演出現場的一部份。

以致當有個人隨指一處,說「牆被拆掉」的時候,並不單指他們要拆掉戲劇的第四面牆。畢竟整個空地並非鏡框式舞台,何牆之有?可是做為現場觀眾之一,我卻感覺到這句話滲漏著「半透明」的存在感,他們用百無聊賴的話語和身體姿態,立了一道無形的牆;抑或突顯出一道把他們跟社會、家庭之間的無形的牆,自始至終牢不可破;抑或要說有牆,也是其他住家的牆,而包含觀眾在內的所有人,在這約莫九十分鐘的觀演過程,都活在「牆外」。

因此,「牆被拆掉」所反映的空間感性,更像是一種由身心壓抑的內閉性反彈出來的,對空間的疏遠,而非身體對空間的靠近。又譬如當有個劇中人訴苦,說每一次她演出的場景都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人陪她,不像其他劇中人都是兩三成群登場,有個劇中人立馬拿燈走到她旁邊,把為她打光說成陪她的時候,不禁令人感覺到其中強烈的孤獨感。而這種孤獨感比較不是來自做藝術的人常有的性格,而較是反映了個體化的社會所造成的身心分離徵候。

也就是說,這個版本的《兔子洞》並不只是建構了一個戲劇檔案,也成了一份青年文化的生活、社會檔案。在這裡,戲劇的真實與虛構、角色的出入、與「我感覺」我真的開心還是假裝開心都重要。

《兔子洞》

演出|5ToMidnight
時間|2018/04/27 18:00
地點|酸屋旁空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