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移動的微型想像——貨櫃裡的《飄移計畫》
1月
30
2020
格格不入(演摩莎劇圖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17次瀏覽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貨櫃難民十二日——貨櫃劇場的十一個作品與一日連演,《飄移計畫》主題演出與體驗展由兩個貨櫃構成一組L型展演空間,狹小的貨櫃劇場以霓虹燈管、輪胎、舊衣和塗鴉為造型,閃亮而孤寂的座落在松菸廣場。

貨櫃中基本只有兩組上下鋪鐵床,鐵床不僅是舞台、觀眾席,也連結了宿舍、難民船與難民營的意象。創作團隊從空間上建立了流動性、臨時性與底層勞動感的基本氛圍。主題演出總共有十一齣,連續十一日演出不同作品,每日五場。每齣戲在首演過後,以近似電影的拍攝手法,在youtube上公開播放。第十二日則是十一齣戲的馬拉松連演,從早上十一點四十開始,在同一組貨櫃中一齣接一齣地上演,直到傍晚六點為止。當日更以三百六十度視角在臉書上直播,意圖讓作品能夠觸及更多觀眾。【1】

演出主題涵蓋各種視角的跨國移動,大致分為兩類。一是聚焦某國家與台灣之間的遷移史,如越南、馬來西亞、菲律賓、中國、美國等,分享近代史中與台灣有關的遷移、避難、收容、監管或移工剝削。如〈南海血淚〉的澎湖越南華僑難民營,〈安慰的島嶼和身體邊界〉談論冷戰時期充斥台灣諸多海港城市的酒吧文化。另一種是當代移民者的日常處境,以旅人、移民、移工、雇主的角度呈現不同立場的想法,多層面的思索歐洲的國民與難民、台灣的移工與雇主之間的矛盾對立與階級差異。例如〈隱形的國民〉中在台灣出生、長大、求學,卻從未擁有身份證的少年。〈格格不入〉中整日勞動求溫飽的歐洲民宿老闆,願意為來自台灣的旅人精心籌備一整桌生日好菜,卻痛恨來自鄰國的難民。〈便宜的人・移動的生活〉的少女,堅信二十四小時照顧阿嬤的外籍家庭看護,只會躲在不能鎖門的房內為家鄉幼子偷偷哭泣,不可能寫出文學獎作品。少女大聲要求看護「回你自己的家!」。

貨櫃空間僅容納每場約六至十名觀眾,不到一米的觀演距離,觀眾以各種歪斜和半遮蔽的視角,觀看坐在床鋪上、站在床前、縮在床底下的表演者,喝著表演者遞過來的熱茶、分享著表演者剝開的橘子、呼吸著表演者隨手亂噴的無名噴霧。觀眾坐在雙層床舖、汽車座椅、塑膠桶、輪胎、小板凳上,經歷猜拳生死鬥的候補者還得爬到床鋪二層往下看。筆者只要稍微放鬆腿部肌肉,就會踢中前面觀眾的屁股,只好縮著手腳和大家擠在一起,在斑駁的貨櫃和鐵床中,微微體驗偷渡者的身體空間感。因著這樣的空間條件,演出者也幾乎都採取單人表演的形式。

乍看之下,《飄移計畫》是一個小規模、小場地的微型製作,實際上卻是相當深刻而龐雜的大計劃,每場戲的內容有問答、表演和聲音裝置三種觀演關係,計畫包含不同主題的十一齣戲、體驗展和書展等展演形式,傳播上包含了現場演出、公開影像和現場直播等藝術媒材,顯現創作團隊以劇場反思社會問題的強烈意圖,也反映出劇場的當代社會性。此演出計畫意圖將跨國移動議題龐雜的社會與歷史問題,濃縮到具體的貨櫃空間中,再從貨櫃的劇場時空中,拉開了百年歷史縱深的檢視,橫跨亞、歐、美洲地理的觀察,以細緻而多面向、多媒材的角度,重新思索移工、移民、難民和偷渡等等跨國移動的現況與困境。並且,這些故事不只是移工、難民或偷渡的不幸故事,涵蓋了跨國移動的移出國之民與移入國國民的矛盾情節,打開一種超越當代移工運動的想像,一種更大邊界的跨國移動思考——人與土地全球性離散。

跨國移動不只跨國婚姻的家庭問題,不只是東南亞移工的歧視或勞動剝削問題,更不只是歐洲邊境或海岸的難民問題,而是一種全球性的離散,人與土地、語言、文化的全球性離散。而人的流動是生存所需,將跨國移動從難民、偷渡、逾期居留等國家、律法、慣例的框架,拉回到人權與生存層面來思考。

貨櫃不僅是長途或跨國運輸的重要工具,也是近代難民常見的偷渡工具。聲音裝置開頭的英國冷凍貨櫃車求救簡訊的模擬錄音,更是將觀眾所在的貨櫃瞬間與全球的偷渡貨櫃做了連結,提醒著觀眾,跨國移動問題仍舊是一個全球性的進行式。


註釋

1、演摩莎劇團臉書粉絲專頁上可見所有三百六十度演出影片:https://www.facebook.com/Performosa/

2、筆者有觀看到的演出作品為:

Floating S04:虫章虫郎

Floating S07:南海血淚

Floating S08:隱形的國民

Floating S10:便宜的人・移動的生活

Floating S11:格格不入

《飄移計畫》

演出|演摩莎劇團Performosa Theatre
時間|2020/01/05(當日十一個作品皆有演出,筆者將有觀賞的作品列於註釋)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文創大街特設貨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無論是關於難民、無國籍者、移工等,或是國族與疆界的移異認知,以單獨編創的方式,讓七位演員自發創作,共同完成了貨櫃「飄移計畫」的十一個作品。也因此,十一個作品彼此獨立並無敘事關聯,卻也得以譜出從台灣向外觀看的全球化個體移動。(黃馨儀)
1月
30
2020
在此我暫時擱置對於演摩莎「如何」選擇主題的疑問。我認為研究以及主題的移動(研究主題也可以處於飄移之中),更牽涉到研究者的自身關懷,相較上述,我更好奇的是,在這個暫時性的呈現中,我們能夠感受與帶回什麼。(劉純良)
1月
30
2020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
作為觀者,我們是否也帶著某種公式化的期待,渴望在其中看到舊時代觀念對新世代的不公與壓迫,但這種「家庭小敘事對抗歷史大敘事」的潛能,是否落入另一種獨斷的、世代二元對立的窠臼之中?
6月
13
2026
《巨人和春天》之所以能歷久彌新,不僅在於它那隨著科技與美學不斷升級的嶄新面貌,更在於其不變的溫暖樞紐。這場演出讓孩子在驚奇的旅程中學會珍惜,也讓大人在劇場的魔力中,重新發現藏在故事裡那份純粹的愛。
6月
12
2026
這是一個關於投射的故事。當人們趨於在網路上建立連結,以網路上的形象作為解讀他人的文本,便也成為人們在建立關係上的習慣。然而,這樣脫離現實經驗交換的相處關係,其實所認識的他人也僅是一種投射。
6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