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裡殊途同歸的人鬼狐《聊齋》
1月
08
2018
聊齋(非常林奕華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94次瀏覽
蘇嘉駿(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

在四大名著的改編中跨山渡海後,林奕華這次落腳在鬼狐仙怪絡繹穿梭的《聊齋》。無論是這次改編蒲松齡的《聊齋》,或是先前的四大名著系列,林奕華總不吝於在英文劇名上透露他對生命的叩問。《水滸傳》探問什麼是男人(What is Man),《西遊記》問何謂「范特西」(What is Fantasy),《三國》則探詢什麼是成功(What is Success),而最終章的《紅樓夢》,則大膽設問何謂性(What is Sex)。接連拋出四個「What」以後,林奕華與編劇黃詠詩以《聊齋》提出了一個關乎「所以然」的問題——Why we Chat(我們為何聊天)?而通過劇中蒲先生與胡小姐機鋒處處的對聊,再雜以週邊鬼狐仙怪的碎語干涉,其照見的是莫不是現代人對於「愛」的渴求與困惑。

林奕華從經典原著中拈取一縷精魂作為改編的主題,然而戲劇作為一種「再創作」,其脫胎出的果實早已生出各自的獨立性與複雜性。觀眾若想將其劇情與原著進行排列拼湊,並循此理路認識與理解林奕華的劇作,往往便會如墜五里霧中,不得要領。因此,我們不妨將其劇作《聊齋》視為一獨立自足的作品,仔細而深刻地品賞玩味之。《聊齋》的主視覺除了一面指點場景深淺大小的牆之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張白色雙人床。而床鋪的多重意涵則必須追溯到劇裡的各個重要場景如:大酒店。

上半場(中場休息前)的劇情中,由王耀慶飾演的蒲先生為了躲避家中的「河東獅」而外出投宿。蒲先生入住的大酒店由怪裡怪氣的「人們」主持,而蒲先生就在這遊人往來流動的酒店空間裡,轉入了水氣氤氳的夢境空間。編導巧妙地從原著抽繹出旅館及酒店的意象,並以之架設出舞臺劇《聊齋》魅影幢幢的場景,舞臺空間設計之用心可見一斑。《聊齋》的空間書寫本就豐富,而具有流動與棲止性質的酒店,更承載著讓人物(蒲先生)邂逅異類、發生奇異情節的重要功能。蒲先生便在等候房間及享受「水療SPA」之際,與記憶、與往事、與內心除不盡的魔魅上演了一場華麗的重逢。而酒店房間中的白色雙人床也是一耐人尋味的意象。劇首的夫妻分坐在雙人床的兩側,二人形同陌路;除了蒲先生曾與記者纏綿床榻,由張艾嘉飾演的胡小姐也曾與小鮮肉調情床上;這張雙人床更在婚喪場合上具有截然不同的指涉。由此可見,劇中雙人床的意涵隨著場景變換而各有所指,極富象徵性。

佛洛姆在《愛的藝術》裡說:「情愛是希望和另一個人完全融合,完全合為一體的慾望。從本性上,情愛就是排他的,非普遍性的;可能它也是觀念上最容易使人弄錯的愛。」這一句有關愛情的精闢解析,或許可以視作林奕華編《聊齋》的主題或意念(motif)。劇末,胡小姐開玩笑說要將蒲先生的骨灰沖水喝下肚,愛情中對於「合二為一」的渴望,還有比這更強烈的嗎?或許愛(或人)真的「太難懂」,因此我們汲汲營營地尋隙聊天,即使總是不著邊際、即使終究徒勞無功。然而我們相信,在重複又重複的回歸途中,靈魂終將在反覆裡體悟生命的踏實與自在,一如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

《聊齋》

演出|非常林奕華
時間|2017/12/2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就算再怎麼打破第四面牆,發散傳單,呼召眾人參與這場追求歸班乃至公平的抗爭,這場以郵電案為底本的劇場創作,告訴我們的卻是:跨出劇場後,今日的理想主義所能走出的路,竟是越走越窄。
12月
30
2025
《國語課》以全女班作為號召,理應讓「女小生」成為看點。然而最終,女扮男的政治潛能未被充分發掘;欲言說的「百合」,女性角色的心路歷程又顯得不足。
12月
30
2025
《東東歷險記》試圖探討「幸福、自由、回家、再見」這些有文學有戲劇以來大家都在探討的主題,但是導演跳脫框架,給了我們不一樣的角度來問自己到底幸福是什麼?我自由嗎?可以回家嗎?再見一定會再見嗎?為什麼一位這麼年輕的創作者可以給出一齣這麼有力度的作品?
12月
30
2025
當陳姿卉以看似個人的生命經驗坦白這些思考時,所揭露的是語言與感情共同生成的演算法,觀眾在場內感受到演者對每個字詞的斟酌,仿佛正在目睹某條情感函數的現場推導
12月
25
2025
整齣劇以強勁的當代音樂形式為載體,完整呈現了從語言的壓抑、音樂的爆發、到身體的解放與靈魂的抉擇的敘事脈絡,更成功將臺語從歷史的「傷痛與禁忌」(如語言審查、內容淨化)的陰影中帶出,透過演員們強勁的演唱實力,讓臺語從被壓抑的噤聲狀態轉化為充滿解放意志的聲音。
12月
25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