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最任性的遊戲《死亡筆記本》
8月
02
2017
死亡筆記本(台中國家歌劇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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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岳霖(特約評論人)

如果,決定死亡只消在死神手上的筆記本裡寫上名字。

如果,死神也能授權作為凡人的我們擁有這筆記本,無需任何理由。

那麼,死亡或許就只是一場遊戲,而且是最任性的那種。

這場遊戲因死神路克(石井一孝飾)的百無聊賴而開始。為了尋找樂趣,路克隨手丟下死亡筆記本到人間,被天才少年夜神月(柿澤勇人飾)拾起、開始了他的奇樂身分以及「以殺止殺」的創造新世界計畫,也成為旁觀者死神路克的「有聊」與「有趣」。遊戲,也結束於路克的無聊。不再認為這場由夜神月主導的遊戲能夠取悅自己,而將他的名字寫上筆記本,以夜神月的死亡宣告game over。主導權,始終在死神手上,未曾改變。

但,《死亡筆記本》想說的只有如此嗎?無聊?遊戲?還是,死亡?

由大場鶇原作、小畑健作畫的《死亡筆記本》(Death Note,片假名為デスノート)漫畫,連載於2003年至2006年間,並曾改編為動畫、電視劇、輕小說、遊戲、電影、以及本次帶來台灣演出的音樂劇。其以拾得死亡筆記本而希冀成為新世界之神的夜神月、與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偵探L間的對抗為故事主線,再以複雜的推理、懸疑、驚悚情節編織出難以預期的架構。陸續出場的人物牽引著故事而被開展,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奇樂(偶像歌手彌海砂、火口、魅上照)的出現,甚至在L被設局而死後,夜神月成為新一代的L(同時兼任奇樂),而一正、一邪的尼亞與梅洛,分裂也繼承了L的遺志與能力,開始新的篇章與競逐關係。

只是,《死亡筆記本》以十二冊漫畫的篇幅,以及三十七集動畫、兩部電影(甚至延伸出近乎與原作無關的《死亡筆記本:決戰新世界》,以及2017年又再次翻拍的美國版《死亡筆記本》)的時間才足以呈現其背後的世界觀與所建構的觀點,僅有三小時左右演出時間的音樂劇必然得大量簡化,例如:將敘事結構改為直線、刪除多數情節與人物(像是以尼亞與梅洛為主角的第二篇章並未改編)等。其情節多直接挪用漫畫原著,而以夜神月與L的互鬥與死亡為主軸進行選擇。

這樣的改編方式,雖讓故事單純而易懂,卻也偏離了漫畫原著相對豐富的意涵與指涉。

音樂劇《死亡筆記本》的「序曲」(也是全劇的開頭),以課堂上對法律、道德與正義的講演開場,激辯帶出與老師意見相左、並對理念執著的夜神月;但,這個層次的討論只停滯於此,既未見深化與發展,後續的劇情進展也明顯弱化夜神月對於理念的延續或轉變。雖可在夜神月初獲死亡筆記本而驗證其能力後的歌詞裡:「我已做好犧牲準備,這美好世界,就讓我親手守護,克服痛苦吧!非我不可。」看到崇高理想的宣揚,卻難以理解他到底犧牲了什麼?克服了什麼?他很快地就沉醉於死亡筆記本的威能,而成為一個自我中心的制裁者(或者說,這種理想主義的執行者,本就以自我為中心)。於是,善與惡立即一分為二,人的屬性也被強硬畫分,再難看見他內心必須的掙扎。同時,情節在刪減後已過於單薄,夜神月與L(小池徹平飾)間本該高潮迭起的數次鬥智,僅剩下兩人於網球場上的對戰。雖然此段情節在舞台、聲光與語言的渲染下,有極為豐沛的情緒張力;但僅存此段落,我們再難感受兩人的智商是遠高於平常人,似乎只有堅持己見、互不相讓的屁孩個性,整部作品也成為略顯「中二」的大亂鬥。整體看來,人物的情感刻劃相對單面、互動也較為貧乏,彌海砂(唯月風花飾)、妹妹夜神妝裕(高橋果鈴飾)、父親夜神總一郎(別所哲也飾)只成為情節必須發展的工具角色,而他們對正義的不同觀點也難以造成夜神月或L的威脅或妥協。

音樂劇的做法,看似符合漫畫原作大場鶇所說的:「沒有特別想表達的,勉強要說的話,就是『人終須一死,死後不能復生』這點,所以人應該趁在生時好好努力。」【1】劇裡的夜神月與L終究都死在死神手裡,再聰明也無法擺脫死亡。但,漫畫卻在「沒特別想表達的」過程裡,重新檢視我們面對這個世界的態度與角度,關於生死、關於善惡,縱使這很可能是作為讀者的我們過度詮釋。不過,這種在現實裡安排超現實的事件、情節與超人的能力,藉此再回頭關懷現世,大抵是大場鶇、小畑健這對創作組合的特質,如他們在《死亡筆記本》之後的漫畫作品《爆漫王。》(バクマン。)與仍在連載中的《Platinum End》,從不同的主題出發卻都擁有相似的思路與企圖。改編作雖不一定得遵循原作,可追求不同觀點的解讀與詮釋,如電影版對死亡就有不同的安排與觀點,但音樂劇的作法似乎更趨近一種少年漫畫式的熱血、激情,較少思考性的反芻,略顯可惜。

我雖認為音樂劇《死亡筆記本》的情節內涵難與漫畫原作的層次相提並論,但其舞台與表演的精準配合、音樂與演員的詮釋能力都頗具吸引力,讓人能夠完全浸淫在這部作品之中,足以作為音樂劇的經典範例。在其以黑、白為主色調的舞台空間裡,畫面與意象的表達略帶有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的風格,並在聲音、光影間呈現其動態美學。雖說,演員的演唱方式較傾向日本搖滾樂或流行音樂,特別是原為演唱團體WaT的小池徹平的發聲位置集中於鼻腔共鳴;加上整體的編曲形制,讓整部作品有些像是演唱會。於是,當情節相對簡單後,戲劇段落就更像是為了串聯歌曲而進行;反倒是音樂遠比戲劇情節更為深刻、且更能帶動觀眾情緒,成為另一種觀劇體驗。

就像,劇中最感動我的一個段落是:死神雷姆(濱田惠飾)準備為彌海砂犧牲時所演唱的〈愚蠢的愛〉。其實,單就情節的鋪陳來說,並不容易與雷姆同情;也就是,從劇情的線索裡,我們難以體察雷姆對彌海砂的情感從何而來,寧願自己化為細沙,也不願讓彌海砂受到苦難。歌曲名稱所傳達的「愚蠢的愛」,不只是雷姆對彌海砂這種異樣的感情,或許也是彌海砂對奇樂/夜神月的愛情(甚至,彌海砂投注感情的對象也非夜神月,而是奇樂這個身分。他們到底是不是愛情,也更值得懷疑;或許只是彌海砂的一廂情願,而被夜神月利用)。於是,真正動人的並不是情節,而是飾演雷姆的濱田惠凌駕於其他演員的聲音表現,足以補足故事所無力述說的部分。

無論是漫畫、電影或是音樂劇的結局都相仿,也就是夜神月被路克寫上筆記本而死亡,但卻產生了不同意義。由於音樂劇過度快速、簡單的劇情推演,導致夜神月完全是個依賴死亡筆記本的人(未能展現太多卓越的智力或才能),因此他的死亡或許不是死神路克感到的無趣,而是夜神月自身的無能。於是,結局本該遺留的後勁也嘎然而止。

因此,音樂劇《死亡筆記本》不只是兩個目中無人的少年拿他人生命當作賭注的惡鬥,更是兩個任性的死神把(凡人的與死神自己的)生命視為遊戲,一個想玩、一個溺愛。我雖被其音樂撼動地心跳不止,卻也在數次謝幕之後深深感受:死神的世界到底多無趣?(或許這也滿符合導演栗山民也對於《死亡筆記本》的觀點)需要把死亡作為一場「最任性的遊戲」。

註釋

1、參見《死亡筆記本13 人物設定集》(台北:東立,2007年),頁69。

《死亡筆記本》

演出|臺中國家歌劇院、崛製作株式會社
時間|2017/07/23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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