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董柏廷(文字工作者)
台灣民間信仰中,「姑娘廟」是一個極具特殊性且充滿性別張力的祭拜場域。它是為了安置那些未婚、無後,在宗法制度中「無處可去」的女性孤魂。漢人傳統的祭祀邏輯裡,女性若未出嫁便死亡,既不能入祖祠受後代供奉,亦無法成為保佑家族的神靈,只能成為遊蕩荒野的孤魂野鬼。此種對「孤魂野鬼」的原始恐懼,反映古代女性對婚姻的徹底依附,宛如一道延續千年的枷鎖,讓女性的(靈魂)定位,必須依附於男性的姓氏之下。
由李屏瑤編劇、徐堰鈴導演的《仙女三重奏》,便以此帶有神祕與遺憾色彩的民間信仰為引,將視角從幽暗的廟宇移向當代家庭,搬演一場橫跨三代女性的敘事,並再次對女性身體、性創傷與家族祕密,進行一次深刻的觀照。
這場觀照的核心,起始於一個失語的現場。劇中,就讀大學的女兒真真突然返家,陷入長久的沉睡與失語狀態,這份沉默源於男性學長的性騷擾,以及性平會中因男方「人緣好」而產生的二次壓迫,在權力位階的運作下,受害者的聲音被消解、真相被掩蓋。特別的是,真真的女同志身份,加重「失語」的沉重感,在父權社會與異性戀主流夾擊下,同志遭受異性騷擾時,往往面臨更難以啟齒的困境:擔心身份被獵奇化,或是恐懼出櫃後面臨的偏見會遮蔽受害的事實。雙重邊緣的處境,讓她只能選擇將自己封閉在如洞穴般的房間中,最終在憂鬱中失能。
《仙女三重奏》最精妙的設計,在於全劇現身的角色僅有女性。然而,即便舞台上沒有任何一名男性演員,觀者卻能強烈體察到那種無所不在、近乎窒息的「在場父權」。它的在場並非直接攤開來談,亦非以激烈的訴說對抗之,而是在女性角色的「失語」與「自我限制」之間幽幽顯現。
這種自我限制,也藉由劇中姑娘廟的女性鬼魂談論「纏足」往事時,形成跨時空的互文性。纏足在歷史上多由母親執行,審美觀來自「纏得愈小嫁得愈好」的集體認知。古時女性為了符合男性審美而摧殘肉身,現代女性則為了維繫社會的和諧,或因恐懼權力位階而選擇噤聲。無論是真真、陳秀美(母親)還是姑娘魂,她們對經歷過的創傷表現出的「刻意遺忘」與「不記得」,皆是受制於「身為女人,忍耐是美德」的跨代教育,即便身處充滿女性的空間中,依然會不自覺地被「男性意識」綁架,毋寧是一種精神上的「裹小腳」。
而此般精神框架,在舞台設計上也得到視覺化的昇華。舞台中央矗立著兩層樓高的紙糊姑娘立裁裙,像是所有角色的庇護所與子宮。角色們在巨大的裙擺下穿梭,彷彿隱喻女性的敘事始終在某種巨大的、祭儀式的框架下發生,亦同時象徵從姑娘廟延伸出的集體陰影。
劇本也巧妙運用了「三」這個數字來撐起結構,現實中的阿嬤、母親、女兒三代,對應虛幻世界中無主姑娘的魂魄與另外兩位沒有名字、沒有身世宛如「和音仙子」的姑娘們,她們在場邊說書與串戲,既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展現歷史上被消音女性的縮影。而「全女性視角」的調度,讓劇場形成一個封閉的感性空間,此中,母女之間的關係不再只是單向的教條傳遞,而是透過魔幻與現實交錯的敘事,創造令觀眾也心顫的共振。
同時,令人感到荒謬且心碎的轉折在於,當三代女性逐漸揭開那些深藏的創傷時,她們的第一反應竟是對彼此產生歉意。母親對女兒的保護不周感到抱歉,女兒對母親的失望感到抱歉,阿嬤則對自己傳遞了錯誤價值觀感到抱歉。這種互生愧疚的溫柔,反而最有力地控訴社會對女性壓迫的殘酷:為何受害者及其陪伴者,最終要負擔所有的道德與情感債務?
面對沉重的死結,導演徐堰鈴擅長以簡約且具象徵性的型態處理。她透過幽默手法,輕輕推開痛苦的瘀傷,將那些不可外揚的家醜、被噓聲喝止的淚水,轉化為帶有蒙太奇質地的夢境,透過戲劇的魔幻與幽默,讓過去無法發出聲音的「姑娘們」,得以重新爬梳自己的故事,在魔幻時空中完成一場溫柔的送別儀式。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願未來的「真真們」不再需要透過沉睡與失語對抗世界,而是能在那座裙擺之外,尋得真正的立足之地。
《仙女三重奏》
演出|游擊工作站
時間|2026/03/15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