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言者的溫柔——《仙女三重奏》的集體渴望
3月
23
2026
仙女三重奏(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欣哲Lee Hsin-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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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紀慧玲(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李屏瑤編劇、徐堰鈴導演的《仙女三重奏》未演先轟動,作品海報騎著阿兜邁三女子狂飆形象,背後熊熊紅燄,摻著民俗冶艷色調與信仰符號,非常接地氣又不同「凡」想——甩開男性思維,從女性出發的意圖鮮明,加上「仙女」故事為引,的確相當令人期待。

李屏瑤書寫女性族群,不論是家族、家庭、社會、學校,各階層因性別認同或性別結構處境造成困境或創傷,總帶著體恤與寬諒,下筆可說溫柔。《仙女三重奏》除了溫柔,加上故事背景與人物設定,導演加乘選用帶點土裡土氣的鄉土喜感與魔幻時空,整齣戲悲喜雙調,忽而台灣國語刻意誇飾搞笑,忽而光影緩慢身心蜷曲變形。整齣戲涵納了相當多設定與命題:婚姻、母女、世代、性認同、出櫃、性侵與騷擾、性平,乃至隱微的警治或白色恐怖?作為引線的台灣姑娘廟信仰及其形象反而淡筆淺描,女性陰靈信力的力度無法(或者不意欲處理)穿透凡間,未婚女子無主祀與女同無法異性婚配之間,關鍵的宗族結構與新世紀「家」的定義的改寫,於是無力推進到觀念革新。就此,整齣戲多少就停留在上、上上世代女性處境居多,作為第三代真真(李尉慈飾)反而最為虛弱,劇中甚且自嘲「我媽媽幫我出櫃!」演員連說兩次,連角色自身都感不可思議嗎?這確實是許多蕾絲們的夢幻情節,但現實世界,拉子與拉子媽之間的張力卻是最磨人磨心,淚水斑斑。

《仙女三重奏》劇情主要描述三代女性,上一代阿媽服事姑娘廟,協助鄉里問事解難;第二代媽媽年幼時遭父親性騷,向母親求助未得到幫助,與母親有了心結,離婚後帶著女兒返家居住,直至母親颱風天失蹤仍不願處理;第三代女兒高中時與女老師孺戀照被母親發現,確認自身女同認同卻不獲認可,上大學遭男性學長性騷,身心疲頓返家。故事開始即阿媽進入孫女夢中,不停鼓勵著她「起來,吃飯」,「說出來」,然後,母親因女兒異狀開始求神問卜,一步步重新銜接回阿媽生前身影、兒時記憶,最終,上兩代和解,下下一代因母親給予支持也重建了彼此關係。

仙女三重奏(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欣哲Lee Hsin-che)

戲裡沒有男性視角,託借阿媽口裡說出的阿公似乎因刑求犯行者遭譴而放逐於社會網絡,但阿媽仍體恤地說他曾經很努力。媽媽的先生從頭到尾沒有被描述。女兒的男學長容貌端正,卻是露出陽具的性騷擾者。這些面貌不甚清楚的男性,如果說因此建構了男性中心的社會壓迫,並不具太大說服力,但觀眾仍可代入——畢竟這是許多女性遭遇性別不平等的普遍印象。但,家內性侵仍是極其嚴重的傷害,戲裡並沒有多說,因此,後來阿媽說她暗中給先生下老鼠藥要毒死他,以免再危害他人,如此報復/代為復仇手段,來得不免突兀,也讓整齣戲的和解與化解,都有點過於輕易。這就形成這齣戲最終議論,如果衝突與和解都必須口說出來,但戲裡的口說,卻多數都借用了代言。

阿媽跟女兒(劇中媽媽角色)道歉,在夢裡。阿媽跟女兒和解,是透過姑娘附身指引。媽媽跟女兒(劇中孫女角色)和解,只透過一句「我女兒是女同志,不可能愛男生」。甚且,作者代言更多,戲裡不時出現「身體自主」、「前面有路」、「夢裡是自由的」這些不太像時代背景的話。借由發生於夢裡的話,代言者是神靈(姑娘)或第三者(鄰里鄉人),一幕幕滑順且不失娛興的畫面,不論是李劭婕一人飾三角(阿媽、姑娘、道士),或王世緯(飾演媽媽)演起三太子大扭舞,或鄰里與旁觀角色(王渝婷、Ihot Sinlay Cihek卓家安分飾)說解。或姑娘住進男性公寓(土地公祠),姑娘要不要喝珍奶之類的一些笑鬧台詞,都讓議題飄浮了起來。畢竟,性侵與出櫃是兩回事,婚姻與同志也非相對課題;「綁小腳與後來阿媽開娃娃車做為女性持家解放?也有點跳躍連結。和解憑借著「往前開,前進就好,前面會有路」信念,可以鼓舞人心,但如同鄉土情感,一廂情願並非事事就會如意,保守的一面往往是更嚴峻的封建。

仙女三重奏(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欣哲Lee Hsin-che)

作者也並非無自覺。既然多數和解都借由夢境與附身的靈說出,一句「夢裡是自由的」洩露了無端的虛無。劇中也使用一些隱喻,比如阿媽的冰箱,「把東西冰起來就不會壞」,可供躲匿傷害的房間、棉被,以及光影,包括市場的五彩、卡拉ok的螢光、棉被裡的陰影。女兒與媽媽,遭受身體傷害之際,都是躲起來,裝睡。裝睡的背後是無法說話,因此,戲裡讓女兒用獨白方式說出遭受性騷過程,場燈大亮,對著觀眾說,以此明喻了「說出來」需要莫大勇氣與支持。當現實世界搆不到支持的力量,夢裡的語言、代言,變得極有溫度與感情,既是遁逃之路,也是遠處明燈。

女性議題偌大,《仙女三重奏》處理了共同議題,惟仍聚焦於性侵與性認同。作為媽媽,前後世代的媽媽都難為,世代如果前進,不要再用上一代的方法解決問題,不要做跟上一代同樣的錯誤。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仙女三重奏》

演出|游擊工作站
時間|2026/03/14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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