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而求其次的殘酷《費德拉之愛》
2月
02
2015
費德拉之愛(羅淵德 攝,楊景翔演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181次瀏覽
林子策(東華大學華文所三年級)

一台連接到三部電視螢幕的錄影機、一顆懸空在舞台旁的巨大眼球,一齣被觀眾所包圍的四面台、一場彷彿在窺看與旁觀共犯結構的發生現場,互為舞台背景的觀眾得以近距離檢視/監視這部關於王室家族衰敗的戲劇。

這部由楊景翔演劇團製作,陳仕瑛編導的《費德拉之愛》幾乎忠於原著,就連角色的音譯名字(費德拉、伊波利特、絲特羅菲和特休斯)也繼續沿用。其中饒有興味的角色設定,包括依靠輪椅行動的絲特羅菲,以及由同一位演員飾演醫生和神父。當伊波利特對絲特羅菲說「這個家族中唯一跟它的歷史無關的人卻是最忠心耿耿的人,真是噁心。想建立一個她永遠無法擁有的關係。」隨後不久便將絲特羅菲從輪椅上揪起壓在他身下,正是呼應了絲特羅菲力不從心、身不由己的處境。最有可能拯救貴族王室的人,竟是半身不遂的局外人。另外,若相較於其他角色,一人分飾醫生和神父則像是代表著科學與神學,伊波利特摧毀的不止是王室,甚至以他自身的價值觀辯勝神父,讓科學和神學通通經不起人性的考驗而全盤崩解。

莎拉.肯恩的劇本最精彩之處,除了對禮教文明不留情面的批評和冷嘲熱諷以外,便是幾乎難以實踐的舞台指示。《費德拉之愛》中伊波利特的自慰、兩次的口交、費德拉的火葬、人民的暴動、特休斯姦殺絲特羅菲、燒烤割下的睾丸和大腸、兀鷲從空中落下啄食屍體等等的舞台指示,無不挑戰導演超越戲劇的表現局限。然而反觀此次編導一律採取「代替」策略,由啃食小黃瓜代替口交、由氣球代替火葬的屍體、由新聞報導的描述代替暴動、由烤肉架上備好的香腸和肉丸代替伊波利特的酷刑、由遙控飛行器代替兀鷲等等的替代方式,都是屬於退而求其次的處理手法。

莎拉.肯恩之所以被喻為直面戲劇(In-yer-face theatre)的代表人之一,從《費德拉之愛》中赤裸裸的性慾與愛恨拉扯,來攪動權利和宗教這灘死水——唯有死水被翻攪以後,那股惡臭才能in-yer-face(不掩飾、不隱藏、不委婉)直直撲鼻而來,讓人無法不注意到它們的腐敗。而不意外的是,在「敦厚有禮」的台灣社會裡,殘酷戲劇的「特色」也終將為溫柔所馬賽克,所有的腥羶色終究還是被粉飾、替代上陣,觀眾也只能隔靴搔癢般自行揣摩。

除了舞台指示上實踐的不足,另外較為尷尬的便是翻譯劇本如何轉譯成台灣所熟悉的語境。當處理的手法過於生硬、或比例上拿捏失衡便會輕易地聽見觀眾發笑。例如演員的台詞中好幾次出現「煎熬」一詞,隨即便會聲嘶力竭唱起李佳薇《煎熬》的副歌,流行歌曲的元素和戲劇所營造的氛圍格格不入。若是為了疏離觀眾而作這樣的處理,效果倒是非常彰顯。此外,最後一幕以事先錄好「暴動民眾的旁白」影像,以及搭配台灣新聞報導常見的口吻現場直播。若每一位觀眾對台灣新聞台都有著自己先入為的觀感的話,新聞台(或新聞倫理)的亂象,是否又會造成更多歧義解讀的可能呢?

當然,反過來檢視/監視發笑的觀眾,或許也能找到台灣戲劇一直無法in-yer-face的原因也說不定。

《費德拉之愛》

演出|楊景翔演劇團
時間|2015/01/16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