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評論不用上達天聽《一炷香的時間》
6月
11
2025
一炷香的時間(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李欣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76次瀏覽

文 丁家偉(表演藝術工作者)

本次演出是郭鎧瑞從三缺一劇團《Pre-LAB計畫》在台北濕地階段性呈現中,發展衍生而來。於2022年所呈現的作品《乩之一:請神》,應是嘗試從信仰與劇場中尋找切入點。三年後《一炷香的時間》無論是文本、物件、舞台調度,乃至於演員的表演實力都更趨成熟,儼然在飄渺的表演形式中,找到一個相對合適地基,似有破土而出的姿態。

從物件和舞台調度上的運用,能發現郭鎧瑞在三缺一劇團創作發展的經歷與結合。以手指為偶,手電筒點光成光影;紅布掛牆,或披肩為衫、或揉團為偶或做投影載體;紅色塑膠椅牽線,時而為實的行走站坐,時而為虛的作為機槍或圍圓成勾欄戲台的象徵。如此精彩繁多的轉換,雖然轉化間稍有青澀生硬,但在整個作品紛呈元素間的調配,仍然沒有喧賓奪主的力道,顯得張弛有度、恰到好處的用心,屬實是璀璨耀眼的看點。

而更值得分析的,則是整部作品的文本架構。相較於上個作品的形神初建,本次演出便是注入血肉與靈魂。《一炷香的時間》以乩身緣起的乖舛、白水演員間關係的來往交錯,和突如機械神降的末世災難形成三條敘事線,這三者並非各自發散互爭光輝,而是交互拼貼卻不失戲劇質量的彼此相襯、緊扣著。

全劇在短暫「一炷香的時間」裡,有著許多有關天命/命運議題的深刻發問。首先,與郭鎧瑞自身最相關的,即是其本人作為乩童的生命經驗。對於如何選定乩身,作品中的起因是阿華(郭鎧瑞飾)的母親生病,因求助於信仰上的寄託,須在千歲王爺前跪求一炷香的時間,並擔當起神祇於凡間的代言人,替眾生解答無以名狀的煩惱。一句「有所求,就要做到。」的信念,成為郭鎧瑞迄今無法隨意放下的身分。只是,每個人在生命中,總是同時不斷肩負不同的角色。當劇情來到失明的奶奶因意外病危時,同時身兼演員、乩童、孫子角色的郭鎧瑞,不斷祈禱上蒼的自責、內疚、渺小和卑微,卻徒留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天不願的哀戚。

第二個敘事線,是發生在即將演出田啟元《白水》的兩位演員之間。一位是極受看好的演員(許毅德飾),另一位則是被多次刁戲,甚至因此曾受威脅換角的演員阿華。只是這些並沒有成為彼此相知相惜的阻礙,反而一度有著「一起演戲演到老。」的豪言壯語。戲謔的是,橫阻這一切的不僅止現實的產業生態,還有前段奶奶的病危,以及兩人相異的性取向。雖沒有出現《白水》那句「人畜何處分?」的犀利批判,不過,在兩位演員所飾演的許仙和白蛇的對話中如「蛇會長手長腳嗎?」、「蛇會炒菜做飯嗎?」等台詞,使得無論是戲裡的人蛇殊途,或是戲外的異/同性戀,依然由某種後天建構式的道德視角,一刀斬在世人習慣兩分對立的斷層上。

第三個末日敘事,就屬於文本構作上畫龍點睛之筆。足以滅世的巨大蛇妖,帶著古希臘悲劇中機械神的姿態突然現身,造成社會巨大動亂。然而,能與之對抗的僅能由乩身操作的王爺號,這個裹挾著看似無私神旨的戰鬥機械,卻是由凡人身軀的阿華獨自承擔。除了巧妙緊扣前兩個敘事主軸之外,有幾分Covid-19全球疫情的既視感,又有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中,主角剛開始駕駛巨大機器人戰鬥時,不知目的和終點的茫然與蒼白。

當阿華吶喊「為什麼大家不能當自己的英雄?」時,仍在駕駛王爺號不斷地揮舞法劍。空蕩的舞台上,只剩一只神龕和阿華一人時,成了整部作品最赤裸坦誠的部分。我們可以尊重任何信仰當成寄託、我們可以超然於座位欣賞表演、我們可以長嗟短嘆他人苦難,我們也會把情感投射在任何事件中,不過這些往往忽略一個最重要的本質——生而為人。

正因爲我們都只能是自己,不可能是別人,所以,我們終究無法明白箇中感受——如同此時書寫評論的我也是如此。當我們有/無意識做出定論時,便會以自己為主體而本能的排斥其他偏差、或是相異於主體的想像和期待。但人作為一個擁有各種面向的整體,無論善良、自私、情慾、厭惡等等,都是生而為人無法真正斷絕移除的。唯有正視,或說好好看著、感受那些發生在身邊的人事物,也許我們才有些微資格真的去提起「同理」二字。

乩童作為劇場的新視野,人性作為觀眾的心視野。《一炷香的時間》誠然有些因演員不斷角色切換導致節奏偶有失準,或是物件轉化間的手法不夠圓潤和其他技術限制之外,精彩的舞台調度、文本構作的巧妙,結合創作者與其團隊圍繞信仰命題而發展的努力,將會是這部作品繼續深刻挖掘的底蘊。

17th新人新視野《一炷香的時間》

演出|郭鎧瑞
時間|2025/05/24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繪景工廠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
這四層結構以拼貼的形式構成作品的脈絡:兩岸政治、社會事件、個人關鍵字、獨立音樂四線匯聚於派對(party)的隱喻之下——既是高壓環境下的宣洩出口,亦藉由英文單字歧義直指「政黨」關係與隱約浮動的戰爭可能
4月
28
2026
在這個碎片化且充滿無力感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派對來釋放集體焦慮;但在納入藝文消費與政治實踐的落差、乃至於國家級資源分配的宏觀考量下,我們真的需要一場開在 TIFA 舞台上供同溫層宣洩吶喊的派對嗎?
4月
28
2026
編導在劇中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將田野調查對象,如北捷案行刑者、復興空難倖存空姐等六人的訪問影片,置於舞台中心,讓這些真實人物的訴說,重構社會氛圍,也創造出一種「非代言」的直視,呼應「廢墟倫理」中對傷痛的承擔。
4月
28
2026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