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評論不用上達天聽《一炷香的時間》
6月
11
2025
一炷香的時間(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李欣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33次瀏覽

文 丁家偉(表演藝術工作者)

本次演出是郭鎧瑞從三缺一劇團《Pre-LAB計畫》在台北濕地階段性呈現中,發展衍生而來。於2022年所呈現的作品《乩之一:請神》,應是嘗試從信仰與劇場中尋找切入點。三年後《一炷香的時間》無論是文本、物件、舞台調度,乃至於演員的表演實力都更趨成熟,儼然在飄渺的表演形式中,找到一個相對合適地基,似有破土而出的姿態。

從物件和舞台調度上的運用,能發現郭鎧瑞在三缺一劇團創作發展的經歷與結合。以手指為偶,手電筒點光成光影;紅布掛牆,或披肩為衫、或揉團為偶或做投影載體;紅色塑膠椅牽線,時而為實的行走站坐,時而為虛的作為機槍或圍圓成勾欄戲台的象徵。如此精彩繁多的轉換,雖然轉化間稍有青澀生硬,但在整個作品紛呈元素間的調配,仍然沒有喧賓奪主的力道,顯得張弛有度、恰到好處的用心,屬實是璀璨耀眼的看點。

而更值得分析的,則是整部作品的文本架構。相較於上個作品的形神初建,本次演出便是注入血肉與靈魂。《一炷香的時間》以乩身緣起的乖舛、白水演員間關係的來往交錯,和突如機械神降的末世災難形成三條敘事線,這三者並非各自發散互爭光輝,而是交互拼貼卻不失戲劇質量的彼此相襯、緊扣著。

全劇在短暫「一炷香的時間」裡,有著許多有關天命/命運議題的深刻發問。首先,與郭鎧瑞自身最相關的,即是其本人作為乩童的生命經驗。對於如何選定乩身,作品中的起因是阿華(郭鎧瑞飾)的母親生病,因求助於信仰上的寄託,須在千歲王爺前跪求一炷香的時間,並擔當起神祇於凡間的代言人,替眾生解答無以名狀的煩惱。一句「有所求,就要做到。」的信念,成為郭鎧瑞迄今無法隨意放下的身分。只是,每個人在生命中,總是同時不斷肩負不同的角色。當劇情來到失明的奶奶因意外病危時,同時身兼演員、乩童、孫子角色的郭鎧瑞,不斷祈禱上蒼的自責、內疚、渺小和卑微,卻徒留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天不願的哀戚。

第二個敘事線,是發生在即將演出田啟元《白水》的兩位演員之間。一位是極受看好的演員(許毅德飾),另一位則是被多次刁戲,甚至因此曾受威脅換角的演員阿華。只是這些並沒有成為彼此相知相惜的阻礙,反而一度有著「一起演戲演到老。」的豪言壯語。戲謔的是,橫阻這一切的不僅止現實的產業生態,還有前段奶奶的病危,以及兩人相異的性取向。雖沒有出現《白水》那句「人畜何處分?」的犀利批判,不過,在兩位演員所飾演的許仙和白蛇的對話中如「蛇會長手長腳嗎?」、「蛇會炒菜做飯嗎?」等台詞,使得無論是戲裡的人蛇殊途,或是戲外的異/同性戀,依然由某種後天建構式的道德視角,一刀斬在世人習慣兩分對立的斷層上。

第三個末日敘事,就屬於文本構作上畫龍點睛之筆。足以滅世的巨大蛇妖,帶著古希臘悲劇中機械神的姿態突然現身,造成社會巨大動亂。然而,能與之對抗的僅能由乩身操作的王爺號,這個裹挾著看似無私神旨的戰鬥機械,卻是由凡人身軀的阿華獨自承擔。除了巧妙緊扣前兩個敘事主軸之外,有幾分Covid-19全球疫情的既視感,又有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中,主角剛開始駕駛巨大機器人戰鬥時,不知目的和終點的茫然與蒼白。

當阿華吶喊「為什麼大家不能當自己的英雄?」時,仍在駕駛王爺號不斷地揮舞法劍。空蕩的舞台上,只剩一只神龕和阿華一人時,成了整部作品最赤裸坦誠的部分。我們可以尊重任何信仰當成寄託、我們可以超然於座位欣賞表演、我們可以長嗟短嘆他人苦難,我們也會把情感投射在任何事件中,不過這些往往忽略一個最重要的本質——生而為人。

正因爲我們都只能是自己,不可能是別人,所以,我們終究無法明白箇中感受——如同此時書寫評論的我也是如此。當我們有/無意識做出定論時,便會以自己為主體而本能的排斥其他偏差、或是相異於主體的想像和期待。但人作為一個擁有各種面向的整體,無論善良、自私、情慾、厭惡等等,都是生而為人無法真正斷絕移除的。唯有正視,或說好好看著、感受那些發生在身邊的人事物,也許我們才有些微資格真的去提起「同理」二字。

乩童作為劇場的新視野,人性作為觀眾的心視野。《一炷香的時間》誠然有些因演員不斷角色切換導致節奏偶有失準,或是物件轉化間的手法不夠圓潤和其他技術限制之外,精彩的舞台調度、文本構作的巧妙,結合創作者與其團隊圍繞信仰命題而發展的努力,將會是這部作品繼續深刻挖掘的底蘊。

17th新人新視野《一炷香的時間》

演出|郭鎧瑞
時間|2025/05/24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繪景工廠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