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入生命空殘的肉體搏鬥《游泳池(沒水)》
6月
17
2014
游泳池(沒水)(台南人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63次瀏覽
孫翠蔆(台灣大學外文系學生)

從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談起,錢德勒在他《漫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裡,曾寫過一句「沒有什麼比空的游泳池更空了。」(Nothing is emptier than an empty swimming pool.)夏日光影,水花嬉戲,對比秋後寂寥,自然格外空蕩。當事物不在其原本的狀態裡時,意義就忽然耐人尋味,或者危險,比如劇中四個主角們來到「她」的私人游泳池,「她」曾經是他們的一員,落魄卻互相扶持的一群藝術家,然而後來某種平衡歪斜了,她透過拍攝他們之中另一個得愛滋的朋友功成名就,蹺蹺板般相對卻讓他們一路下坡,於是嫉妒與卑微如影隨形。劇裡他們各自沒有名字,只是一句句喧嘩鼓譟的慾望與意念,既是互相辯證的不同個體,也是合而為一的過往幽魂,他們罵她賤人,他們說服自己愛她,他們厭惡自己浮浮沉沉,他們指責她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然而陷進去了又如何,他們應她之邀登門拜訪,漆黑寬敞的游泳池畔,看似真心和解的真善美時刻,卻還是被亦真亦假的命運給破壞--她率先跳進了游泳池宣告慶祝,然而裡面卻是空的。這個在最開始就隱約揭露的真相,在宣告了救贖失效的同時,也引出了水面下的真實人性。鏡面的舞台既是深不可測的幽幽池水,也是唯一反映他們扭曲臉孔的忠實鏡子。他們把她送進醫院,悉心治療,關懷備至,然而她骨折瘀青的身體激起了他們紀錄的慾望,為了藝術為了愛,或為了報仇為了恨,他們一次次按下快門捕捉她神聖又殘缺的病態之美。此時一個個演員在舞台上任由身體被恣意擺弄,毫無意志,毫不抵抗,彷彿她一直擺出的無邪的友善,然而那樣的友善對比著他們的尖酸與齷齪,更加激發了傷害的快意。

傷害作為一種誘惑,藝術卻又作為一種救贖,庸才踩著天才往上爬,權力與操控的位置微妙轉換,道德邊界才能體會到的快感。他們紀錄她康復的過程,猶如當初她記錄他人的死亡。然而她醒了過來,甚至巧妙利用他們羞恥的敗德之作策畫新展,從容指揮他們繼續拍照,一翻手就搶回了原先俯視的地位。這使得他們終於忍無可忍,燒光了所有預計展出的作品。此時舞台上所有演員狂亂地潑灑象徵灰燼的黑粉,鞋尖衣角眼鼻無一倖免,彷彿全身滲透著罪惡就可以被赦免。然而這也是全劇最放縱最暢快的一刻,真心話終於能夠吐露,她明白了他們的恨,他們也證實了她一直掩藏的鄙視。

整場八十分鐘的演出裡,演員大量運用肢體表述情感:跑步、跳躍、伸展甚至伏地挺身,回歸最原始的身體感官,簡直像一場近距離的肉搏。透過飽滿的肢體語言,觀眾也跟著被裡頭歇斯底里的能量感染。時而瘋魔嘶吼,時而癱坐喃喃,導演說故事的張力,便在如此明快的節奏裡渲染淋漓。此外,劇本中原先就富有韻律的對白,也因舞台上演員的不斷重複產生合聲般的效果,極簡的場景與道具,則讓一切具體之物皆充滿了意在言外的象徵。面對人性最軟弱貪婪之處的焦慮,一句句誠實的自剖則像一顆顆砸向觀眾的震撼彈,狂妄地問著:「我說了真話,你呢,你敢嗎?」

最後,一陣狂暴的噪音與炫目的閃燈之後,時光切換到許多年後,演員坐到觀眾席內幽幽自訴此後離開藝術的平凡人生,這是打回旁觀者的原型了,「夢想還是很美好的,人生,還好長好長。」其實這樣的切換一開始有點令人疑惑,因為它打破了原先躁動與憤怒的一致性,但也許這正是導演留了一手的慈悲吧,人生如此殘破,才華如此有限,如果平靜與原諒也無法滋潤心中的大旱年頭,那麼人生,就確實該比空的游泳池更空了。

《游泳池(沒水)》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4/05/22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戲劇的一開始,筆者對於這樣與台詞毫無關聯的身體律動感到疑惑,甚至懷疑其必要性,但是隨著情節的發展,漸漸發覺,律動才是整齣戲的精華所在。律動表現出藝術家難以言說的矛盾的「感覺」、被友情包裝實則壓抑著的恨意、創作過程中的撞牆期、朋友發生意外時的慌亂和興奮感等等情緒。(蔡敏秀)
5月
26
2014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
《死人大哥大》無關謊言,也沒要拆穿什麼,理由是它的結尾另有昭示:這是所有角色的懺情錄,甚至簡宜真還被引入冥界,面見葛亦寬,談論愛與溝通的大哉問,時空也發生倒流,折回事發現場的咖啡廳,讓兩人重訪彼此生死交錯的所在​。
8月
17
2026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