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身體性的社群《依據真實》
3月
08
2016
依據真實(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36次瀏覽

演出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吳孟軒(專案評論人)

這無疑是一場精彩的音樂演出。至於舞蹈,很冷靜,冷靜到令我窒息。

我不知道這種冷靜是創作者有心還無意,但坐在我後方的小妹妹倒是誠實地打了個大哈欠。至於我,一邊被激發出強烈的聽覺感官,一邊看著舞者理性地算著步伐,卻始終猜不透營造如此的對比反差,到底所為何事,對我而言,兩者極不協調的後果,大概就跟聽重金屬搖滾卻只能跳國民健康操一樣難過。直到中後段,舞者們終於隨著節奏的強度將精力釋放,整個空間才因此隨著節奏的脈動活了過來,我胸口憋著的那股氣,也才終於鬆開。

「在特定的時空中,群體是如何形成的?這齣作品中,人與人在一起,不屬於特定群體或領域的自成一格,然後發展出一種彼此共同承擔的舞蹈,是向下深植土地又向上追求昇華。」創作者克里斯汀‧赫佐在節目簡介中如此寫道。於是,《依據真實》的許多動作,來自於許多地中海民族舞,創作者將其重新在空間、舞步上打散、重組,以擺脫特殊民族的脈絡,試圖以解構後的民族舞身體,在全白的中性舞台空間裡,探問「社群」的觀念組成。

然而,在這些動作的重新排列組合下,舞者之間卻並未因此湧現新的連結感與社群感。最大的關鍵在於,《依據真實》的身體,只具有地中海民族舞的外在形態,卻無其動作的內在精力流動:舞者的步伐僅止於表面的踩踏,而無往地板紮根的力量;舞者的雙手高舉向天,卻無由內而外延伸的能量;兩位鼓手讓節奏錯綜複雜、層層堆疊,氣氛已逼近祭典般的狂歡,舞者卻依舊在穩定的拍子中,旋轉、旋轉、旋轉、停止,牽手、牽手、牽手、停止,移動、移動、移動、停止。固定的動作模式、平穩的力量質地、冷靜的舞者狀態,都讓豐富鼓聲節奏所催發出的爆發力,被鎖在舞台後方的小小方塊高台,而無力在空白的舞台上盡情迸發。

在此,被《依據真實》解構後的民族舞身體,成為了一種抽象性、概念性的身體,而非具有身體性的身體;這種概念性的身體如此乾淨、簡潔、小心翼翼與計算得宜,好似永遠不會喘、不會流汗、不會臭、不會髒,此讓舞作想要處理的「社群」與「群體」,僅成為一種抽象的思想線路,而沒有源自身體性、經驗式的集體連結。試問,當人們缺乏共同的身體性與經驗感官,群體感又從何而生?舞作所依據的「真實」,便只成為一種空泛的、形而上式的概念,而不是具備精力流動、有溫度、有呼吸、有能量,從現實轉化而成的真實。

聽覺與視覺、姿態與力量、社群感與身體性的種種落差,讓我只好一直在觀眾席偷偷跟著節奏動來動去,以發洩這種被激發出卻又無法被滿足的身體動感。終於,到了舞作的最後,一位光頭舞者聽到我內心的吶喊,終於肯開始跟隨節奏的脈動,跳躍、飛奔、旋轉、重踏、抖動,其他的舞者陸續加入,一同讓整個舞台空間動了起來。直至此刻,我才真正感受到了鼓手與舞者、舞者與舞者、舞者與觀眾的連結,也才真得感受到了「社群」。但也就在此刻,舞作嘎然而止,那些不協調的張力依舊留在我的身體裡,未因舞作結尾的轉向而消解。

我始終不理解的是,為什麼《依據真實》要刻意讓舞蹈乾淨地如實驗室的真空包裝,並像寫電腦程式一樣依序排列民族舞的動作,卻又要搭配令人熱血沸騰的優異鼓手,還讓兩位鼓手一搭一唱,交疊出多線豐富的節奏饗宴。如此切割的結果,只讓舞蹈顯得蒼白無力,也讓人們之間缺乏了激情、溫度與連結的動力,更遑論形成社群。或許,當代的真實不在於自顧自般地乾淨無暇,而在於多方互動後的混雜,就像舞者們最後融入在節奏與節奏之間的空隙跳舞、呼吸,那無疑是我在整支舞作裡,最接近真實的一刻。

《依據真實》

演出|克里斯汀‧赫佐
時間|2016/03/05 19:30
地點|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認同流動、裹纏且交織的當代,《依據真實》依據的顯然不是某種可見、可論述的真實,畢竟赫佐都把台上本就稀少的日常物件直接移除了,可以見得,他依據的是生而為人的真實、身體脈動的真實、呼吸律動的真實、人總會來來去去的真實、當下交遇、離開又聚合的真實。(樊香君)
3月
14
2016
每一種舞蹈都有共通點:從呼吸出發,如此動作的開端接續延展到另一個動作,從而思考這樣開端的發動是什麼?開端和源起(origin)是合一的嗎?這樣的聯結是否與「歷史」有關──這裡所指並非「大敘述」(grand narrative)的歷史架構,而是更回溯自我記憶足跡開端的探問,如此,開端即是意義產生意圖(intention)跨出的第一步。(葉根泉)
3月
09
2016
依照舞者本身思維控制,是順著動力流向的方式接續動作,還是倒敘般回復而去開啟下一個不同動作,看似沒控制的旋轉、停止到有思維的動作接續,搭配得這麼流暢,真是不可思議且有趣。(蔡珮玲)
3月
07
201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