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會/劇場本質的迷航《「一人之海」音樂會》
12月
09
2020
「一人之海」音樂會(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顏涵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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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要為一場音樂演出或音樂專輯命名,大多不離以下兩種路線:一是直接了當地擷取該演出/專輯的主打曲曲名、或乾脆以歌手/明星獨奏家自己為名;二則是為這些原先散落而獨立的樂曲,找尋內在或外在的關聯──內在可能是其共享的某種個殊背景或情感傾向、外在則是由演出者「節外生枝」,賦予樂曲額外的詮釋與意義。

乍看之下,這次國家兩廳院邀來音樂創作人陳建騏及多位知名歌手,將其過往歌曲與配樂等舊作翻新並串聯、作一「二十年創作生涯總檢視」【1】的《一人之海》屬於後者。然而事實上,這場演出並不僅僅是「有著漂亮名字、有整體新概念統整的音樂會」那麼簡單。

雖然節目名稱開宗明義寫著大大的「音樂會」三字,【2】但在開演前,數名演員便已經或臥或坐地預置在舞台上;除了三台鋼琴、小型管弦樂團的座椅之外,台上還有幾張舞台佈景般的椅子、以及兩座高聳的立臺;再讀了讀節目單,我便發現「一人之海」並不只是無實際指涉的唯名而已,更像是此演出中,陳建騏意圖將所有樂曲統合為一個大整體、並進一步提升為音樂劇場(Music Theatre)的核心概念。

討論主題名稱、演出性質的定位有什麼重要的?這關乎創作者如何統籌佈局、如何整合舞台上/後的各個元素、也關乎觀眾如何欣賞並理解台上發生的種種。更直接地說,《「一人之海」音樂會》從本來可能的一場回顧式音樂會逐漸走向劇場、並用「海」、「航行」等等的意象暗喻陳建騏自身的音樂生涯,並逐步建構演出時,整場(齣?)演出的本質定位也漸漸地航向了迷途。


帶不走觀眾的意象獨航

全場的燈光絕大多數時候是十分昏暗的深藍色系,似乎是暗示著「海」的意象貫穿;樂曲間的轉場則多以近乎全暗、有如劇場換景似的方式過渡,似是強力地宣告此演出的劇場一體性。

演出起初的感覺其實還不錯。全場近乎全暗,只見得彈奏管風琴的陳建騏一人。音樂以持續的渾厚低音為底,穿插連續、強烈卻又隨機的不協和音程;而在長音時,陳建騏一手按著鍵盤,一手調整音栓,造成同音但音色不斷變化的效果,頗具視覺和聽覺的雙重效果。

「一人之海」音樂會(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顏涵正)

但,在管風琴演奏後,緊接而來的卻是一段夏宇/李格弟帶來的無伴奏讀詩,其內容一時之間難以讓人和「海」的主題聯想。從這個突來的純詩意插入段開始,愈來愈多的意象元素湧入了舞台上,《「一人之海」音樂會》也開始慢慢溢出了音樂會/音樂劇場的範疇。

隨著演出的進行,台上的演員時而舞動椅子【3】,時而揮動光棒【4】、不停變換走位並擺出各式形狀排列。這些元素過於抽象,一方面難以在觀演當下直觀地理解;一方面又和音樂的進行過於疏離,讓人疲於猜測意象又受其干擾而不能專心聆聽音樂;類似的情形發生在三段連續的電影配樂──巨大的立臺正面被用於投射相應的電影濃縮畫面,給予觀眾過多的視覺資訊,同樣地喧賓奪主。

我們當然可以說,這些音樂大多是劇場音樂或配樂,而非獨立自存的作品;但這些配樂脫離原作品獨立演出所造成的缺遺,是否有必要用一些更抽象而滿盈的諸元素來填補?再加上急於時時變換的燈光效果,彷彿音樂本身其實不被信任,必須要用許多紛雜的綴飾才得以填補創作者內心的不安。

說到這裡,陳建騏在開場前便展露的(音樂)劇場野心,其中「劇」的方向性在哪裡?根據我閱讀節目單的理解,整場演出被比喻作一場航行,海則是象徵陳建騏作品及其音樂生活人事物的總和;但光從這些曲目、朗讀詩詞的段落相連,實在讓人無法看清這段「航行」的航向,音樂卻也在滿溢的意象之下漸漸地被中性化、退縮成次要的角色。


演出本質的紊亂

所以,回到此文關切的問題:這場演出的「本質定位」到底是什麼?《「一人之海」音樂會》的主體到底是誰?

是陳建騏嗎?但除了寥寥幾首新創作,其餘的歌曲只是稍加重新編曲過的現成物;且他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在場上作展演的主角,半數時候反倒是如導演般隱身的狀態。那,是舞台上的演員或甚至是導演黎煥雄的策劃嗎?但那些視覺與空間的劇場元素鬆散而抽象,無法構成自足封閉的體系,就功能來說仍只是音樂的襯托。那麼,是諸位明星歌手嗎?好像也不是:《「一人之海」音樂會》不若音樂劇(musical)有戲劇情節的男/女主角的位階作為焦點,歌者們交錯地前後上台演唱,最終也都只是比重多了一些的展演者之一。

「一人之海」音樂會(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顏涵正)

舞台上演示的種種一再地給予觀眾強烈的「(音樂)劇場」暗號,但也僅有幾個稀薄的元素貫穿並支撐整場;演出的內容仍舊只是各種配樂、歌曲、讀詩的短演串聯,並未被其他手法賦予整合性的新意。這些舞台上發生的人、事、物所圍繞航行的,最終好像只是一個「海」的抽象意象空殼,是陳建騏音樂生涯的客觀化形象投射。在這形象下,詩、音樂和劇場都只是供物而被降格為同階級,因而在演出中相互讓位又爭鋒,最終使其變成一場本質的迷航。

演出的尾聲,由許含光朗誦自己創作的詩(沒有背景配樂),之後聚光燈投射在一臺迷你玩具鋼琴上,陳建騏盤坐在舞台上,彈了一小段獨奏後便緩步離開、消失在黑暗中,演出也隨之結束。這是劇場──甚至不是音樂劇場──的手法,因為賦予此橋段意義的並非音樂本身,而是「玩具鋼琴」、「成年與童年的交會」以及「離去,旅程未完」等等的實際物件、動作和抽象概念上;彈奏的音樂反而退縮成了相對無關緊要的元素。【5】到這裡《「一人之海」音樂會》已經脫離標題預設的音樂會質地,而被純粹的劇場概念吞噬了。


「劇場」之外、詩意之後

就算我們退幾步忽略《「一人之海」音樂會》的定位問題,而只微觀地看(歌唱)演出的表現,也實在難以讓人滿意:這次受邀演出的歌手雖都頗具聲望,但當晚真正有良好現場演唱實力的,僅有魏如萱及洪佩瑜二人。以「演出者」為主的演唱會,和《「一人之海」音樂會》主體性畢竟不同,這些歌者必須一唱即到位;但餘下如柯智棠、許含光、Crispy脆樂團男主唱Skippy在音準、表現力等面向都相對貧弱,尤其是全場首發開唱的柯智棠似乎顯得相當緊張,若真要找尋什麼原因的話,大概也是因為《「一人之海」音樂會》本身帶來的濃厚劇場氛圍,並非習於演唱會的歌者們熟悉的環境吧。

相較之下,擁有音樂劇演出經驗的魏、洪二人表現就相當精準而優異。尤其魏如萱的〈Ophelia〉一曲,循環式的單歌詞副歌反覆堆疊張力最考驗歌者的現場實力,而魏現場強大的控制力與爆發力無疑將該首歌完全地駕馭,是我私心認為當晚的最高潮。

除了歌唱及視覺的意象演出之外,還有不少純台詞及詩句的朗誦,這部分僅有夏宇/李格弟能予人魅惑的吸引力;其餘穿插在音樂劇樂曲間的演員唸詞都相當生硬,這也成為了《「一人之海」音樂會》的劇場張力被層層削減的原因之一。

當然,上述這些或好或壞的成分,最終都終將消融在若有似無的「海」的主題中。

寫到這裡,我對於自己在上述做出的評論多少還是有些遲疑:畢竟《「一人之海」音樂會》裡頭的所有意象和佈局,在抽象概念的層次上是多麽地合理而優美。翻開節目單的其中一頁,介紹節目各段落的那篇文字充滿詩意,也看似將整場演出賦予了完整的方向性;但節目單的精美文字終究不屬於演出的一部分。若一場表演需要仰賴這麼大量、外延的文學性字詞才得以成立的話,那也僅僅只顯示了:創作者用音樂、劇場語彙說故事的功力還不夠深。

詩意很美好,但詩終究只是詩、和任何的表演藝術形式都終有本質上的鴻溝;《「一人之海」音樂會》似乎讓我們見證一場從詩意的片刻靈感上升至音樂會/音樂劇場,最後卻喪失音樂自身詩意的弔詭。要解消這個弔詭,或許需要創作者對其作品還有觀眾的放心:音樂的表達力量比我們想像得強大,觀眾對於音樂的領略能力也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貧弱,希望下一次與其相遇能聽見音樂放心地說著自己的故事。

註釋

1、來自兩廳院售票系統的宣傳文字,網址:https://reurl.cc/D6kp2m

2、同前註;另可見於兩廳院官網等處,網址:https://npac-ntch.org/programs/4288

3、可能是對應《櫻桃園2047》的劇院背景,以及《時光電影院》的電影院本身。

4、可能象徵「海」的波光。此註與前註參考自節目單〈節目介紹〉的各段描述,然而只是我的主觀猜測,不能完全確定。

5、此段的主題旋律可能和前面的管風琴獨奏或三鋼琴重奏相關,但我未能詳加確定,實為身為評論人的疏失,特此說明;然而,此段的主要重點無論如何都不是音樂,而是「陳建騏彈玩具鋼琴,隨後離去」這件事本身,因此本處的論述仍然成立。

《「一人之海」音樂會》

演出|陳建騏、人力飛行劇團
時間|2020/11/26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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