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滑寫實的語言反身性《颱風走在預報前》
11月
21
2016
颱風走在預報時(盜火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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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俊彥(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颱風走在預報前》是由胡錦筵編劇、林文尹導演,徐子婷、鄔曉萱與劉皇麟共同演出的原創作品,原有場地空間恰如其分地直接借用,以相當典型的第四面牆寫實主義劇場呈現。好久沒有機會看到一齣嚴謹而專注處理人物與語言關係的新作。

劇情相當簡單,全長約莫八十分鐘,圍繞在一對即將分手的男女與第三者。戲一開始有個訊息不甚清楚的人開門離開,之後男主角劉皇麟與女主角徐子婷便開始長段爭吵、欲去還留的糾葛,直至第三者鄔曉萱的進門,進入結構後半段三人共處。收尾收在男主角劉皇麟與第三者鄔曉萱的要求下,徐子婷先行離開;劉皇麟後來不斷試圖接近鄔曉萱,戲嘎然而止,進入一段暗場而演員仍持續演出的過程,突然最後時間又回到前一段三人共處的狀態結束。

嚴格說來,故事進行中沒有什麼天大的秘密或是可怕的癥結。過去的記憶、某些可能上一代的創傷、相處時的相互指責、對自己的無能為力與不滿,重複出現在男女主角的語言對話中,無論是編劇或導演的處理,都沒有讓人覺得有想要不斷深掘的企圖。兩人的現狀只是不斷累積的情緒,沒有一直挖掘過去,也無法顯示未來,只有當下無法處理的僵局。但儘管如此,颱風加劇時刻的城市租賃空間內,成了當下靜止不動的棲身之所,仍隱隱透出著有過去、也還想有未來。

性別也不是劇本關鍵議題。雖然第三者是個女性,但性別的操作在編劇與導演的手中,並不特別複雜。表面上看起來,鄔曉萱第三者的角色較為中性,短髮、果決;但事實也不然,幾次的對話雖然表現出堅毅的穩定性,但卻也無法(或是不願意)脫身男人的對話與情境之中。而徐子婷所扮演的角色看似猶豫不決,無法下定決心離開劉皇麟所飾演的男主角,但最後導演的開放結局的神來一筆,暗場之後某種時間連續性的解讀,是徐子婷主動拿著前一段劉皇麟已取出的包包,帶著鄔曉萱起身離開。

前半段劇情看似琢磨在徐子婷與劉皇麟之間欲走還留的拔河,依照寫實主義的基本敘事邏輯安排,可預期的劇情發展應該是第三者的出現進而產生衝突點,但編劇卻讓第三者出現之後的劇情,進入一個更平穩的狀態:三個人竟然坐下來開始抽水煙、吃零食。非但某種預期的衝突沒有出現,三人反而在因為窗外好像破壞力更大的現實之下,找到繼續「相處」的藉口;也因此某種脫離寫實的荒謬感油然而生。似乎所有表象看到的理由、擁抱、情緒、甚至信誓旦旦,都可以找到轉彎的機會。從這裡的平穩反而感覺到埋得更深的不可解。劇情的推動力於是從傳統寫實主義對於秘密、癥結與問題的拆解,轉向所有語言都指向可能的偽裝與虛晃,動機不再以語言誘導。

細節上仍有一些可以挑剔的地方,導演安排部分的走位,每一次的離開動機出現,卻捨棄離出口較近的路線,即使是想刻意呈現「走不成」或是「不想走」,但在情緒上仍有點勉強;編劇從預期第三者的加入,到三人的「多元狀態」,在情節與角色的暗示上可能略顯不足,以致於多少還是顯得有點彆扭。另外,對於整齣戲所帶出的風格,主要以語言作為基礎,呈現在抒情(瘦瘦的街燈多像你)、承諾(我會開始找工作)、恐嚇(你確定走得了?)、暗示(找房子很累,搬家更累)、衝突(對不起可不可以)、沈默等,但我會有點遲疑當今臺灣年輕人(就算是台大外文系畢業的,如劇中交代鄔曉萱的學歷)還有多少處理情感的方式,還如此大量依賴語言(表述或偽裝);在語言與現實與歷史經驗之間,似乎有再試探新的平衡的機會。儘管如此,《颱風走在預報前》不失為一齣編導演三者均在水準之上的實踐,在編劇上考驗對於角色語言暗示與心理狀態的模擬與障礙;在導演手法上磨練單一空間的場面調度與張力;在表演上演員必須細緻處理層次,避免落入角色扁平化的情緒化衝突。製作不大卻顯出深刻而敏銳的觀察力與創造力、甚至對於寫實與語言的反省能力,相信他日將更有可觀。

《颱風走在預報前》

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16/11/13 14:30
地點|台北市Madl文化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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