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動與不耐的矛盾情結——《致遠與三娘》
8月
04
2022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43次瀏覽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既感動又不耐的矛盾心情。用感覺來評戲,實在是膚淺,但面對可以自行羅列曲牌、列表分析,專業、深情又嚴厲的戲迷,筆者做為傳統戲曲的入門評論人,最終只能坦承以對,以個人的觀戲感受做為思考的出發。就結論來說,筆者相當喜歡《致遠與三娘》(下文簡稱《致》),享受唱腔與身段的技藝之美,以及戲曲表現的意象之美。即便覺得情節誇張,但仍因三娘的遭遇、磨坊生子、母子相見而不相識的場面而心酸落淚,臨危授命的代打演員也相當稱職,可惜下半場因臨時換角而節奏稍亂,最主要是人物關係鋪陳薄弱,整體情緒過於沉重悲苦。因此,《致》令筆者非常糾結,產生時而感動不已、時而坐立難安的矛盾心情。


新編歌仔戲的傳統性

新編的傳統全本歌仔戲。《白兔記》為四大南戲之一,原作者不詳,主題圍繞在女性的堅忍與母子親情,富涵民間文學色彩,人物情感細膩深刻,直至今日仍然是相當受歡迎的戲曲故事。有崑曲京滬越等劇種劇本,以及唸歌版本,卻沒有歌仔戲定本,廖瓊枝老師根據早年的內台經驗,編創歌仔戲定目版本。以2001年的折子戲《白兔記・井邊會》為起點,2014年編創《白兔記》,隔年編修為《李三娘》,再編修的《致》,原訂2020年演出,受疫情影響,延後至2022年首演。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老故事、新結構與高度口語感的唱詞。劇本由多日的連臺本戲,濃縮為三小時,全十一場【1】。幕幕皆有重要轉折,戲劇張力強,情節推進的速度令人嘆為觀止。人物性格鮮明,三娘的堅韌與包容、致遠的武勇與薄情、兄嫂的貪與愚,咬臍郎的良善與正直、老僕竇公的忠誠,都能從人物的口白、身段與唱詞中展現,然而人物關係的鋪陳相對薄弱,尤其是致遠與三娘的夫妻關係。《致》的唱詞有其他歌仔戲作品少見的雅致感,又具有台語的口語感,順耳易懂,就連台語不太好的筆者,也不太需要仰賴字幕,對於觀戲的投入感很有幫助。曲牌豐富,呈現歌仔戲哭調的多變面貌。

演員本位的傳統與編創手法。《致》以傳統民間戲曲的演員本位精神,增加場景的手法,圍繞苦旦和武生的表現空間,來編創劇本。南戲和其他版本的情節缺乏青年三娘的描繪,《致》增加夫妻別離場景,展演青春的戀與苦,這是其他版本無緣看見的三娘面貌,從三娘的少女、新婚、少婦到老婦,展示女性一生的各種形象。

如泣如訴的哭調與如畫的水袖功夫。這齣戲的舞台設計,以呈現整體空間感的懸掛背景為主,讓表演者保有傳統戲臺的寬闊走位空間。只有夫妻別離這場,使用靠近上舞台的懸掛黑幕,大黑幕和橫式細長的表演空間,形成一種視覺上的平面感。因此,表現離情依依的水袖,如畫作一般,一圈又一圈、連續不斷的潑灑在黑幕上。水袖的殘影,也訴說著三娘的萬般不捨。磨坊產子的弄袖花相當精采,連續快速來回甩動的水袖,搭配著三娘的哀嚎,女性分娩的痛苦,在觀眾的心中酸楚、迴盪了起來。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武打戲中的真功夫。《致》增加了戰瓜精、獲天命、兩軍對戰等個人的英勇場面,形塑出致遠的武勇。僕童入場就來個十三響,咬臍的登場、眾將士的交戰等,武戲場景的精彩程度,在歌仔戲作品中較為少見。不只主要表演者是傳藝金曲獎得主,每位登台者都顯露出長年苦練下的紮實功夫。緊湊的刺擊與對戰,不只具有意象性的戰爭場面感,更具有非常真實的危險感。筆者最欣賞的,是滿台的表演者,都展現出長年對技藝的專注與累積。


新編傳統中衍生的矛盾

武生的非惡非善。在南戲文本中,作為映襯三娘的角色,致遠是相當無情的,拋妻再娶無聞問,說是地痞流氓也不為過。《致》的改編呈現有深度的致遠:大戰瓜精的武勇,獲兵書寶劍的天命,差點凍死才受岳繡英恩惠,誤以為三娘改嫁才再娶。只因命運捉弄,加上長年忙於征戰,才無力尋找三娘,改變致遠拋妻的無情形象,形塑出勇武又深情的致遠,角色更為人性,更為良善。氣死父母、欺侮三娘、欺瞞眾人的都是兄嫂,三娘受苦的一切源頭,都是兄嫂的貪愚。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然而,文本的核心畢竟是夫妻之情。只要有三娘的遭遇作為對比,致遠無論個人形象再良善,終究是無情的。這種當代的非善非惡角色形象,反過來凸顯了傳統情節的矛盾,連帶質疑三娘女性形象的當代意義,是堅韌還是固執,是包容還是姑息?咬臍郎出門打獵遊玩就巧遇生母,為何十六年來,致遠始終找不到在老家後院打水的糟糠之妻?三娘整日在冰天雪地中赤足,用不能中途休息的橄欖桶打水,究竟在苦守什麼?這樣的女性形象在新編戲曲中,又會傳達出什麼樣的當代意涵?

無喜悲難承,情節的過於緊湊與情感的缺乏鋪陳。首幕岳父慧眼視英雄,李三娘還在擔心劉致遠是不是鬼怪,下次同台,已是致遠決定拋棄孕妻去從軍,但丈夫剛入家門還未開口,三娘就先露出哭腔和擔憂。兩人雖互相掛心,卻始終各自發展,關係中充滿各種忍耐、責難和不得不的諒解,最終三娘雪地中相認咬臍郎,還來不及高興,就獲知致遠已再娶。致遠與三娘這段夫妻關係,充滿著無盡的悲苦,但因為缺乏兩人基礎感情的鋪陳,反倒顯得致遠與繡英這段駙馬爺愛情似乎更堅貞;萬惡之源的兄嫂夫妻,長年相伴相隨相鬥嘴,也比致遠和三娘的愛情更有真實感。以表現來說,「李三娘的喜、忍、憂、盼、驚、毅、託、釋等各種情境唱腔身段」,獨缺的就是喜。沒有做為角色人格基礎的喜,三娘的忍、憂與悲,有時沉重的讓人難以承受。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毫無喘息空間的悲。《致》無論是情節推進和表演節奏上,都幾乎沒有留白的空間。舉例來說,從三娘巧遇咬臍郎,自訴一生遭遇的辛酸、咬指寫血書的悲苦、致遠見血書的悲痛、繼子怨繼母的憤怒、繼母有苦難言的無奈、咬臍尋母的聲聲吶喊、三娘的雪地打水的苦楚、對丈夫再娶的怨怒,一路下來,既悲且怒,下半場唯一的留白是三娘與咬臍對視的幾秒鐘。無論是三娘、致遠還是咬臍郎,總是一聲委屈接著一聲哭聲,著實壓得筆者喘不過氣。極盡悲苦的情節和哭調仔的表演風格,沒有稍微喜樂的場面或情感,缺乏停頓或留白,觀眾幾乎沒有喘息或情緒醞釀的空間。因此,明明是見血書真相大白,雪地中的夫妻再聚,母子十六年後相認的重要感人場面,筆者反倒有種難以入戲的逃避意圖。


創新手法中的傳統精神

《致》傳達出薪傳歌仔戲的團隊風格,是在創新手法中追求傳統歌仔戲精神。歌仔戲本來就是包容性相當高的戲種,加上當代的戲曲創作主流,著重在明星風範、科技多媒體、跨美學表演、跨界創作者合作,藉此意圖吸引更多年輕觀眾。所以,戲曲本身的美學與意象性,常常在創作歷程中被擱置,甚至割捨。《致》以哭調和水袖展現苦旦的技藝,以人物對遭遇的反應形塑人物的面貌,以身段和唱詞表現角色的人格與情感,以傳統歌仔戲的美學精神為編創標準,並融入歌仔戲較為相對少見的精彩武戲場面。在不影響戲曲的意象性之下,善用現代劇場的燈光、舞台技術,給予更豐富的視覺感受。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致》無論是概念、手法、表演或技術應用,都是以傳統戲曲的技藝作為核心價值,以戲曲的意象性作為表現美學。對於筆者來說,《致》以經典新銓的態度,展示了創作團隊對於歌仔戲傳統的愛好與尊重,並展示了歌仔戲的文化高度。

歌仔戲從二十年前,不受政策、學術重視的民間戲曲,發展到今天,是台灣民間最盛行、最充滿生命力的戲種,更是雅正且技藝精深,具有高度文化價值的傳統藝術典範之一。


註釋:

1、第一場茅屋現紅光,岳父看上女婿;第二場兄嫂氣死爹娘;第三場戰瓜精,獲兵書寶劍;第四場欲投軍,送別離;第五場瀕臨凍死,被將軍之女二度相救;第六場磨坊孤苦產子;第七場義僕救子,筋疲力竭而亡;第八場兩軍會戰、致遠武勇;第九場井邊母子相會不相識;第十場血書才知非母親身;第十一場雪地相聚大團圓。

《致遠與三娘》

演出|薪傳歌仔戲劇團
時間|2022/06/26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相看儼然》作為文學改編成戲曲的作品成熟度頗高,透過戲劇語言講述文學情懷,不同劇種同台融合、共敘故事相輔相成,但未有突破原著力度之觀點是較為可惜之處。
5月
27
2024
短短的兩個小時,戲劇情節含括了友情(年兄弟)、愛情、姑嫂情與母子情,集喜、趣、悲、憐之情緣際遇於其中,甚具戲劇性與可看性
5月
21
2024
儘管此次的改編無論在劇情安排或舞台表演上都並非盡善盡美。但是,豐富的劇情轉折、舞台畫面的充分運用與燈光的配合,讓初次觀看戲曲的觀眾更容易接受。當家小生孫翠鳳則承擔了戲曲的傳統表演形式,讓老戲迷們有充分的觀戲享受。整場表演下來觀眾的掌聲、歡呼聲和叫好聲從未間斷,足見此戲在娛樂性方面的傑出表現、觀眾對於此戲的接受程度也很高。
5月
15
2024
《劍邪啟示錄》這些看似破除框格的形式與情節,都先被穩固地收在各自的另一種框格內,最後又被一同收進了這個六格的大佈景裡頭。於是,原本比較單線、或平緩的情節架構,在導演運用上、下兩條空間帶的操作下,能夠立體化。空間搭配情節後,產生時空的堆疊與跳接。
5月
07
2024
實際上,朱陸豪的表演完全無須依賴於布萊希特的論述,導致布萊希特在結構上的宰制或者對等性顯得十分尷尬。問題的癥結在於,贋作的真假問題所建立起的比較關係,根本無法真正回到朱陸豪或布萊希特對於形式的需要。對於布萊希特而言,面對的是納粹與冷戰秩序下美國麥卡錫主義下,世界落回了另外一種極權的狀態;而對於朱陸豪而言,則是在冷戰秩序下的台灣,如何面對為了蛋跟維他命離開家的童年、1994年歐洲巡演時傳來三軍裁撤的失業,以及1995年演《走麥城》倒楣了四年的生存問題。
5月
07
2024
如同《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看見石牌上兩邊的那副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贋作是假,傀儡是假,裝扮是假,演戲也是假。然而,對藝術的追求是真,對表演的執著是真,對操作的技巧是真,在舞台上的用心呈現及感情投入也是真。如今,布萊希特的身影已逝,朱陸豪的印象仍歷歷在目,儘管透過鍾馗的交集對歷史反思、對過往懷疑,西方理論與東方經驗的激盪、辯證,最終的答案其實也是見仁見智吧!
5月
06
2024
以情節推進而言,上半場顯得有些拖沓,守娘為何化為厲鬼,直至上半場將盡、守娘被意外殺害後才明朗化,而後下半場鬼戲的推展相對快速,而推動著守娘化為厲鬼主要來自於謠言壞其名節,以及鄉里間的議論讓母親陳氏飽受委屈,或許也可說,守娘的怨與恨是被親友背叛的不解和對母親的不捨,而非原故事中受盡身心凌辱的恨。
5月
03
2024
《絕色女妖》目前最可惜之處,是欲以女性視角與金光美學重啟「梅杜莎」神話,惟經歷浩大的改造工程,故事最終卻走向「弱勢相殘、父權得利」局面。編導徹底忘記壞事做盡的權貴故事線,後半段傾力打造「人、半妖、同志、滅絕師太」的三角綺戀與四角大亂鬥,讓《絕色女妖》失去控訴現實不公的深刻力道,僅為一則金光美學成功轉譯希臘神話的奇觀愛情故事。
5月
03
2024
《乩身》作為文學改編的創作,文本結構完整、導演手法流暢、演員表演稱職,搭配明華園見長的舞台技術,不失為成功「跨界」的作品、也吸引到許多未曾接觸歌仔戲的族群走進劇場。但對於作為現今歌仔戲領導品牌之一的明華園,我們應能更進一步期待在跨界演出時,對於題旨文本闡述的深切性,對於歌仔戲主體性的覺察與堅持,讓歌仔戲的表演內涵做為繼續擦亮明華園招牌的最強後盾。
5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