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線索的劇場想像《一個平凡人的晚年生活》
8月
19
2013
一個平凡人的晚年生活(邱比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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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俊彥(特約評論人)

演出簡介上,透露著表演的內容:「一位懷孕的女子成天照顧著後院的花圃,與自由飛舞地蝴蝶作伴,享受無憂無慮的生活,腹中的女嬰是她纖細心靈的唯一慰藉。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失,盼顧著生命中最美的回憶。」

演出從一片漆黑開始,劇場內觀眾無法辨識彼此。觀眾的背後一位腳步緩慢、一頭亂髮披肩、身上包裹黑色大衣的懷孕女子,撐著拐杖佝僂地走進舞台。舞台中心是一張單人沙發、一張茶几,几上一盞檯燈。將沙發圍繞在舞台中心的是一圈插滿塑膠白花的花圃。我看不見自由飛舞的蝴蝶亦感覺不到無憂無慮的生活,時間在黑暗的空間中,感覺不到前進。女子以自我安慰(欺騙?)似的語氣,對話腹中的女嬰。劇場的光線忽明忽滅,但明亮的時候也只能依稀辨識舞台的空間。女子以重複而相當貧脊的動作在舞台上生存著。時而癱坐沙發喃喃自語,時而從花圃的泥土中翻出童書、咖啡杯、與遙控器,試圖讓靜止的時間填塞些甚麼。牆上投影著由青春正盛的美貌廣告演員販賣的化妝品、食品與科技商品。讓女子唯一踏出花圃的機會是一台在舞台牆角的果汁機,攪動果汁時,劇場因慘白的日光燈而照亮全場。

表演由不同的音樂控制空間與女子的情緒,從箏樂到王昭君陽關三疊,到非洲打擊或是拉斐爾(Maurice Ravel)的波麗露(Bolero),觀眾席間偶爾竄出一位薩克斯風的樂手吹奏一段簡明輕快的爵士樂曲。女子在不同的音樂中,身體受到不同的情緒拉扯。在波麗露的音樂聲中,試圖釋放身體的欲望達到最強的韌度,幾乎隨著波麗露的音樂節奏,從頭到尾十幾分鐘不停揮動雙手與散髪作勢指揮。表演的高潮結束在女子拉開舞台後方的窗簾。窗外赫然出現一幅女子本人的遺照,遺照前堆滿冥黃色的紙蓮花,遺照身後是臺中的商業中心勤美誠品與SOGO百貨公司映入觀眾眼簾,女子將沙發背向觀眾,轉向遺照,卸下假髮,脫下大衣,回眸向觀眾一笑。女子起身走出舞台,從觀眾身後隱身不見。

《一個平凡人的晚年生活》是獨角戲,女演員劉淑媛擔綱演出。演出對於壓縮的時間與密閉空間討論的企圖心,很難不讓人聯想到貝克特的劇場作品。貝克特的劇場透過演員幾近機械般的重複動作挑戰時間的線性,在不見天日的空間中斷絕與外在世界的聯繫。然而,這樣的挑戰相當程度地依賴導演對於時間、空間與演員身體間的精準掌握,與表演者操縱重複行為的確切能力。反觀《一個平凡人的晚年生活》卻看到演員受制於音樂的轉換,完全失去對自我的掌控,而只能依音樂節奏勉力完成表演,演員因此成為導演表現慾下的傀儡,讓整場獨角演出缺乏令人持續聚精會神的焦點。演員以兩種以上的聲音,分裂似地透過腹中的孩子與自我對話,本應造成辯證性的衝突,卻因弱化的表演,大大降低了提示辯證與反詰的效果。

演出最值得一提的是揭露遺照的一場。在觀眾缺乏線索的狀況下,原來作為反戲劇(anti-theatre) 的敘事卻結束在一場戲劇性的高潮。演員與遺照之間形成多層次的可能關係,是母女?是內外?是生死?是真假?還是先後?是一場年老對青春的超渡,還是鬼魂對生命的眷戀?導演對終場的伏筆雖引發觀眾眼睛一亮的安排,卻略顯刻意,再加上演員前半場無力發揮角色的內在衝突,因而只能再度成為導演的手下。

演出內容透露兩種對劇場與身體的想像:演員時而狂暴的表演帶有殘酷劇場(Theatre of Cruelty)的企圖;劇場空間與演員間的關係,又帶有貝克特式的現代主義敏銳。然而,無論哪一種都需依賴演員對自我身體的信任與演出內在紋理的完整性,缺一不可,否則將失去觀眾的耐性,而只是導演私自的早熟修行。

《一個平凡人的晚年生活》

演出|邱比X彌留實驗藝廊
時間|2013/08/16 19:30
地點|彌留實驗藝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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