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間」的隙縫中,凝視毀滅的純度——《憂國》
1月
30
2026
憂國(曉劇場提供/攝影林政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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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董柏廷(文字工作者)

三島由紀夫的國族觀深受戰前日本傳統影響,其核心在於尊崇天皇、恪守武士道精神,以及對美與毀滅的極致追求。《憂國》正是三島將自身對於國族想像、美學信仰與死亡意志高度凝縮後的藝術結晶。閱讀小說時,最鮮明的印象來自於顏色:妻子麗子赴死前的「白無垢」,與中尉切腹時染滿地面的「鮮血紅」,在視覺上構成了強烈的對位。這紅與白,既是日本國旗的顏色,亦在陰性與陽剛、生與死之間,彰顯三島價值觀,乃至國族主體的想像。

在曉劇場改編的《憂國》中,這兩條軸線被推向極致。作品改編在敘事上忠實貼合原著,全劇背景始於 1936 年「二二六事件」的暴雪之夜,剛新婚的中尉竹山信爾奉命鎮壓摯友。在「忠義難兩全」的死局下,中尉決意切腹。劇中細膩刻畫了兩人赴死前的儀式:從最後一次的沐浴、整裝,到中尉換上白色軍服、麗子身穿象徵純潔與死亡的素白衣裳。最為關鍵的性愛場面,並非為了歡愉,而是死亡儀式的前奏;隨後的切腹場景,中尉自行劃開腹部的慘烈,以及麗子在見證丈夫斷氣後,以短刀刺喉殉節。這些在小說中以華麗文字堆疊的意象,在舞台上被轉化為演員肢體的極限扭曲與沈重的呼吸聲,讓觀眾直面毀滅的過程。肉身的極度親密,與死亡的絕對斷裂,在同一條敘事線上被推向頂點。

面對如此暴烈的題材,導演鍾伯淵精準地捕捉了日本美學中核心的「間」(Ma)之概念。舞台上,幾扇架在移動板車上的和室拉門,隨著場景流動,成為切割與重組空間的利刃,呼應日本傳統建築哲學,藉由屏風或拉門的運用,使得空間產生停留與曖昧的陰翳。導演將此轉化為「以小見大」的減法美學。性愛交歡場景,不是全見式的赤裸肉搏,而是透過拉門後的剪影、半露出的手腳肢體,以及門扉開闔間的窺視感傳達。若說曉劇場《毛皮瑪莉》是以視覺加法堆疊荒涼,那麼《憂國》則是在極簡的「間」之中,讓慾望與死亡的張力無限放大,昇華成一種更冷靜、也更殘酷的凝視。

值得玩味的是,導演安排五位男演員與三位女演員,分別共同飾演中尉與妻子。透過屏風的遮蔽與流動,演員們在「間」的隙縫中交替現身,讓角色的肉體超越了單一的個體限制,化身為精神符號,在舞台上不斷解構與重組,彷彿亦暗示,在這場殉道中,肉體是可以替換的容器,唯有貫穿其中的意志才是靈魂。

女性角色(麗子)的詮釋亦展現獨特的「陰性力量」。原著中,麗子多被視為跟隨者;但在舞台上,透過「間」的美學處理,麗子的存在感被強化了。她不再只是陪葬的客體,而是這場死亡儀式中不可或缺的「見證者」與「共同執行者」。導演賦予麗子溫柔的包覆感,彷彿是用女性的「水」去承接男性剛烈的「火」。這種美學平衡,中和了題材本身的暴烈,也讓故事多了幾分淒美的情感厚度。

演出形式上融合了華語、臺語以及手語,其中「手語」的運用極具深意。在三島強調「肉體即真理」的美學體系裡,無聲的肢體語言往往比口語更具重量。演員的身體成為祭壇,透過手語的舞動,傳達出無法言說的決絕與愛意。

曉劇場的《憂國》是一次極為大膽且精準的險棋。在當代劇場普遍追求解構的風氣下,重新直面三島具爭議性的文本,以最儀式化的方式呈現,本身就需要極大勇氣。透過「留白」讓想像力填補,曉劇場將文學的「閱讀體驗」轉化為劇場的「凝視體驗」,不僅還原三島的美學,亦透過肉體的在場,賦予它新的痛感。

回到當下的時空,2026 年重看這部作品的意義,或許並非為了召喚過時的軍國主義幽靈,而是為了邀請觀眾重新凝視在當代社會中早已稀缺的「精神濃度」——在液態的現代社會中,人們習慣輕薄、快速與遺忘,而《憂國》呈現的卻是一種極度沉重、凝練的「絕對意志」。三島筆下那種「明知不必如此,卻依然進行到底」的執念,形成一種巨大的審美衝擊。

這種精神濃度透過演員的「身體」實踐。當演員使用手語進行無聲對話時,肌肉的緊繃、汗水的滴落,都具象化了那種堅執的意志力。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無論觀眾是否認同劇中人的價值觀,在鮮血與體液交織的終局裡,依然會被那股鋼鐵般純粹的意志震懾,這正是這部作品在今日依然值得被凝視的理由。

《憂國》

演出|曉劇場
時間|2026/1/25 14:30
地點|萬座曉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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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評論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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