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真的光、摹擬的痛《Oh!Hero》
7月
22
2020
Oh!Hero(海籽劇團提供/攝影劉敬恩)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79次瀏覽

楊美英(專案評論人)


家人關係是否總是互相成為彼此的枷鎖,然後,容易成為劇場觀眾揪心有感的創作命題?

在一個週日午後炎熱的陽光下,走進老舊建築的長廊,轉進小小招牌上寫著「表演廳」、有如學校教室一般的狹長型空間內,看了海籽劇團《Oh!Hero》。大約九十分鐘的演出,內容大致如編劇胡錦筵自述《Oh!Hero》的創作理念:「試圖描寫一對無法逃離彼此的母女,相互依存的同時,又相互傷害。兩人從關係的暴力逐步地延展到身體的暴力。」【1】

整齣戲的空間概念屬於鏡框式舞台設計,結結實實的打造了三面暗沉汙濁的牆面,加上一應俱全的起居傢俱、神明桌、垃圾桶、鞋架、方形地磚、吊掛是神明桌、小紅燈泡等陳設,不僅傳達了角色表演模擬現實的貼近感,更符合劇中母女二人生活處境的骯髒混亂,也呼應了劇情的基調是壓抑而凝結的。由此來看,其製作執行是具有相當完成度的。

以劇本而言,母女兩個角色的關係自始至終糾纏拉扯,從上半場的口語暴力慢慢演變成下半場的攻擊性暴力動作,可以清楚感受到情節場次的環環相扣、用心經營鋪排;有些嘲諷折磨彼此的對白:「太乾淨的地方,你會住不習慣」、「你把你自己喝死算了」、「晚上就是要關燈」,讓觀眾們看到原本夾雜甜蜜關心互動的母女二人,逐漸出現越來越多的惡意折騰和情緒勒索,哭訴委屈、死命耍賴的媽媽,照顧不捨卻也厭惡生恨的女兒,形成了相愛又互虐的親子關係爛帳一本。

隨著彼此索討互相責罵的母女衝突場景不斷相似的重複著,雖說情節持續進展、戲劇張力依舊延續,仍不免感覺場上滋生了疲態,角色之間的緊繃能量不易再行攀升;再者,以如此身心狀態複雜、變化深沉的角色設定,兩位扮演母女的年輕演員的現有表現已屬不易,如果在塑造形色可見的衝動、憤怒或咒罵之外,能夠再增加若干內心轉折、跌宕起伏的情感層次,或許可以更添角色人生扭曲百態的無奈痛苦感。

從劇名來拆解,誰是所謂的「Hero」呢?在劇中第二場的對話,當媽媽身體不適、女兒慌張失措,兩人揭曉了家庭的重要心理支柱兼經濟來源──

媽媽:妳跟哥哥說一說妳現在的心情,說不定就好一點啦,妳每次看到哥哥就好開心,妳還記不記得妳小時候一直喊著要哥哥當妳的超人?

妹妹:妳也把哥哥當成妳的超人妳知道嗎?妳在哥哥面前跟在我面前是兩個人,就算他是超人,他也沒辦法每個月都飛回來救我們。

媽媽:我們再等一下嘛。

妹妹:等什麼?

媽媽:他過幾天就會回來啦。這一次我會不一樣,我會整個人都不一樣。

妹妹:妳說過好多次了。

(媽媽的身體開始嚴重地抽蓄。)【2】

只是,現實生活中還是欠缺真正的「超人」!?

劇中的兒子,選擇從軍、不常回家,甚至後來離開軍隊,計畫躲入婚姻而預告將不再返家。於是,從一開場便不斷宣告自己要離開媽媽出外獨立生活的女兒,受到家庭財務窘境和媽媽生病眼盲等因素影響而休學、打工、掙錢,逐步遠離了自己既有的生活軌道和未來願景,反倒漸漸接近了媽媽憤世粗俗的生命姿態。

就情節的發展來說,原本劇中母、子、女三個角色足以構成三角鼎立的關係圖並未完全成立,使得母女的對峙抗衡久了之後,略為讓人徒感吃力。一直到全劇收尾,對媽媽不離不棄、愛恨交加的陪伴者,仍然是女兒。雖然她(妹妹)說;「我沒力氣救我們兩個……我只能救我自己……」換個角度設想,或許妹妹才是這個歪斜家庭架構中的超人吧。

Oh!Hero(海籽劇團提供/攝影劉敬恩)

整齣戲在摹擬某種現實生活感的舞台環境進行,對筆者而言,特別感受到右舞台牆面上的玻璃窗外透著光亮,相當擬真而美麗;特別是第三場陪著才剛失明的媽媽返家的哥哥,動手開了窗戶,猶如為這個閉鎖桎梏似的家庭打開了什麼新的可能,不過,劇終暗燈之前,妹妹抬頭仰望了光亮的方向,然後默默地關上窗。筆者以為,這個動作將妹妹無奈的生命悲歌,給了一個具體的象徵:她將留在苦痛的深淵裡。這個結合舞台、燈光設計的表演動作,可說是全篇演出的一個動人之處,頗有意在言外的效果,可惜的是謝幕過於緊接著而來,致使少了耐人尋味的喘息空拍。

鼓掌離場後,筆者走出第一次前來觀演的替代性展演空間,想起這樣一個帶有學生氣息的表演製作,應可列為近年觀察南台灣在地現代劇場發展現象的指標之一。因為對照於上世紀九零年代被形容為血脈賁張的小劇場運動新興時代,參與者多以來自各行各業的社會青年為主,但在公私立大專院校開辦戲劇表演相關科系招生之後,近十年漸漸出現對於南台灣藝文生態的影響。

以高雄在地劇團為例,在千禧年前後的二十年內,先後有「息壤」、「寶島」、「港都」、「前鎮」、「南風」、「螢火蟲」、「window」與「臺灣戲劇表演家」等如雨後春筍般的盛況,前仆後繼,奮起或沉寂,2010年後逐步看見新秀登場,已知有:「白開水劇團」,立案於2011年,由資深劇場人杜思慧帶領樹德科技大學表演藝術系的第一屆畢業學生多人組成核心團員;「海籽劇團」,2014年3月,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校友高健鈞和李怡賡老師共同創立;「大事件劇場」、「橄欖葉劇團」,同樣創立於2015年,團長分別是畢業於樹德科技大學表演藝術學系的林羣翊、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畢業的張皓瑀;「響座劇場」,2019年末開始營運,團長黃琦勝吸引了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和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的學生投入劇場分工合作,而且和前述「大事件」、「橄欖葉」同樣內建展演場地。「表演家合作社劇團」,則非學生組團性質,團長張漢軒乃是臺灣戲劇表演家劇團2000年成立後的資深工作夥伴,而是匯集了平均超過十年以上的編劇、導演、演員、行政、製作等各領域人才加以統整,創團於2014年。

類似生態現象也應納入「阿伯樂戲工場」、「斜槓青年創作體」──前者在資深劇場創作者許瑞芳以台南人劇團的經營經驗,用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的畢業生為班底,2014年5月成立於台南;後者則是三個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畢業生(朱怡文、林謙信、周韋廷)組團,2020年1月立案於屏東內埔。

因此,筆者相信,無論上述劇團各自屬於何種階段或目標定位,已經活絡了眼下的臺灣現代劇場動態,不僅可能成為學生製作戲劇、累積實務經驗的平台,更可以作為通往發表創作、實踐藝術理想的管道,值得繼續觀察各個後續發展。

註釋

1、《Oh!Hero》劇本於2018年獲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主辦之「文藝創作獎」教師組優選。可參閱:https://reurl.cc/R45Nbe。

2、同前註。

《Oh! Hero》

演出|海籽劇團
時間|2020/07/12 14:30
地點|高雄建軍跨域基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2020年這個行動通訊科技已然發展至5G的進步年代,隱藏在社會脈絡面紗底下,是數千年的傳統東方儒家價值薰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封建式的倫理道德成為過猶不及的枷鎖、以愛為名的綁架。(黃婷容)
7月
22
2020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