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性幽靈時間《櫻桃園2047》
10月
03
2017
櫻桃園2047(人力飛行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84次瀏覽

演出:人力飛行劇團

時間:2017/09/23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文 汪俊彥(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從八〇年代走來的臺灣劇場導演裡,對時間最為敏銳、又最擅於處理的,賴聲川應屬其一,再一位是黎煥雄。黎煥雄不是第一次改編契訶夫,2003年河左岸劇團就有《彎曲海岸長著一棵綠橡樹…(河左岸的契訶夫)》,前幾年也曾重新搬演,劇中也參用了《櫻桃園》的片段。黎煥雄不若諸多臺灣劇團精心翻譯、在地化西方經典的套式,每每出手都成了極具個人風格的全新作品(即使是對幾米《地下鐵》、陳玉慧《china瓷淚 》的處理亦無例外),根本地挑戰了對於「翻譯」的認識,而不在泥於字面上的用字淺詞、討論究竟夠不夠在地。

《櫻桃園2047》不是一齣翻譯西方經典大師的作品(何況,我們恐怕還得好好想想契訶夫的「西方」究竟是什麼?);同時,我也認為黎煥雄也不是抱著肢解經典的想法,把《櫻桃園》原作依時間進行的四幕劇,「解構」成某種反線性的四幕:「1997、小島劇院」、「往昔、半島劇院」、「戰爭、荒島劇院」、「2047、孤島劇院」。但《櫻桃園2047》卻徹頭徹尾的屬於契訶夫,同時屬於黎煥雄。

黎煥雄對於至今仍在現代性下時間的敏感,屬於契訶夫。在廿世紀初期,挾著新興資本勢力席捲全球、淹沒俄國地主之時,契訶夫表面上看似書寫貴族的揮霍、沒落與其早已不合時宜的堅持,卻在劇中的聲音高度象徵中,一再將線性時間的急迫性與被犧牲與對抗這套時間標準下的狀態,充滿所有人與物之間。所有的生命(如人、麗鄔波夫)與非生命(如物、櫻桃園)都無法迴避與現代性時間直接或間接地衝突,姿態則是衝突下可以維持的尊嚴。

女演員L以及她所飾演的麗鄔波夫(應該還有多個複像,如1947年的「她」與2047年的「她」)都是「很像但又不是」(劇中台詞)的同一人。黎煥雄以蕭艾同一演員創造了多個很像但又不是的角色,如投影般直接放大、拉長了自廿世紀初期契訶夫筆下的時間人物,一路暫停在廿世紀中期(1947)、廿世紀晚期(1997)、廿一世紀初期(2017)以及廿一世紀中期(2047)。但這些人物卻不依照線性的時間登台,她們登台的時機在於歷史的似曾相識之時,才得以召喚。劇場正是可以收納這些等待(或是等不到)上場的角色以及演員的地方,甚至當他們盡成鬼魂,也只有劇場可去。所以我們看到2017的這一批人,似曾相識地在劇院要開幕之時,想起廿年前另一間劇院要歇業之時,再嫁連半世紀前烽火連天的另一間劇院、再跳接將近一世紀後的另一間2047。也是如此,在舞台上演員的那個劇場(無論哪個時空),依舊重疊投影著仍前仆後繼地排練《櫻桃園》的演員們。在這裡,沒有誰是原型,每個人都是複像;契訶夫的《櫻桃園》也不是原型,也只是複像。黎煥雄不是在翻譯、不是在解構,而是根本地作為感知現代性的時間將從此不斷再生複像的契訶夫。

演員L很像麗鄔波夫、蕭艾很像L、A也演過麗鄔波夫、T也很可能是P,這些一再回返的似曾相識,卻不在黎煥雄眼中成為虛無。因為太輕易地放過對時間的困惑,很容易換來「很像所以就是了」,而墮入唯心式的解讀。黎煥雄堅持的「很像但又不是」,便一再創造出新的角色,同時守住了每一個時代真實而具體的歷史,也守住了姿態與尊嚴。這也是黎煥雄與契訶夫的交心之處。然而除了對歷史的堅持外,黎煥雄沒有忽略對現代性那陣狂風提出他的觀察。一次又一次正氣凜然的革命、一次又一次以終結殖民為名的改變,百年來沒讓什麼東西留下來(同樣不管是人或物);但今日的危機比砍伐櫻桃園更甚,想要留下來也行,唯有加入吶喊革命與終結殖民之人。

關於黎煥雄以《櫻桃園2047》在戲曲中心演出,他在一篇新聞報導【1】中提到「可能有些戲曲界的朋友因為在此刻或在前一陣子看到這個案子而有一些意見,那我也很抱歉,因為不是我們主動爭取來的,我們是被邀演。」報導中他又接著說:「如果有機會和適當的題材,他很樂意去學習和去做跟傳統戲曲任何元素或形式有關的作品,「可是《櫻桃園2047》說實在就是沒有」。在評論的最後,我想提出與此「很像卻又不太一樣」的觀察。

「戲曲」的生成,在今日相對於「戲劇」的理解中,本身就關係著時間。在很長的一段歷史中,戲曲就是戲劇,直到現代性的話語分配了戲曲與戲劇的差異;或者我們也可以說,戲曲被時間追趕了,或追趕到過去,而開始進入了黎煥雄眼中的,那個時間永遠在敏感地刺激著每一吋存在的肌膚,也如旋繞不去似曾相識的聲響,那個再也不可能不注意、不在乎時間的世界。在現代性所創造出來的時間線性中,所有人、事、物勢必一再回返,以認真的排練、以鬼魅的身份、以記憶的政治正確與不正確,以所有不甘心因此被歸類在過去的位置上,一直與遺忘連結的,如戲曲,如櫻桃園。

註釋

1、報導見http://ent.ltn.com.tw/news/breakingnews/2178153

《櫻桃園2047》

演出|
時間|
地點|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依此來看《山神的餅店》這齣戲,我認為編導郭建甫是有意識自覺在創新的路上。例如空間導向,傳統皮影偶僅能展現單面側影,可是結合了現代光影戲法,演員戴上頭套,配合光源遠近,可以變幻出更多元的視角,讓偶也顯得多維度立體。
10月
28
2026
他曾在以反共為宗旨的國家中生活,其後又不斷與那套敘事留下的幽靈交手。然而,連同滋養他的記憶一起抵達此刻的,還有衰老。曾經使反抗成為可能的時間,如今也在他的步行、停頓與起身之間,顯露催促生命的另一副面孔。
10月
26
2026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