諷膚淺反被膚淺誤《2014新人新視野:戲劇篇》
12月
30
2014
新人新視野/我們在開創意會議(國藝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61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張剛華《我們在開創意會議》是本屆「新人新視野」三齣作品中唯一的戲劇演出,呈現創意從發想、生成到消費的種種荒謬過程,透過自嘲作品來嘲弄現實、擁抱膚淺以反諷膚淺的搬演手法,揭露現代創意著重表面勝於實質的怪象。

劇本兩線進行,一線從擬人化商品「阿桃」說起,藉由呈現其孩童時期及長大之後與情人邂逅的片段,看似賦予該號「人物」生命;另一線是聚在公司會議室裡的一群廣告人,為了發想行銷商品「水來桃」的創意,無不使出渾身解數找「梗」,展開天馬行空般胡謅亂扯。除此二線之外,劇中三不五時穿插誇大又帶有揶揄意味的時下廣告模仿,如小S油切飲料、唐先生打破花瓶、瑤瑤騎馬、遠傳開口說愛、金城武慢活形象等。

如此情況下,兩線雖交錯進行,但各線邏輯跳躍、敘事斷裂,充滿隨想,時而對話,時而歌舞,時而聚焦角色關係,時而跳脫框架扮演,時而與觀眾互動,打破舞台界線。整體下來看似取材琳琅滿目、視聽豐富有餘,然而,劇情主線被切得破碎,充滿干擾,各自纏繞一團,無法清楚疏理、扣合兩線之間關連性,場景前後不相銜接、呼應,時常讓人不知故事說到哪,難以抓住脈絡。所以,與其說戲中有兩條完整主線,倒不如說是一段段小插曲胡亂拼湊而成的大雜匯,而各段皆是短促的脫口秀式表演──簡單來說,每段都是快閃而獨立的「梗」。

全場演出以喜鬧為基調,演員表演極盡誇張、調侃之能事,不難看出其目的是在凸顯創意產出過程處處充斥荒謬。在會議室裡討論的這群廣告人,要不就是反應過度,表現歇斯底里,要不就是對同事、上司的謬論毫無思辨能力,盲從瞎信,靈感、舉動時常天外飛來一筆,例如把臉放入掃描機、總經理忽然鬼上身。每位都像是喪失脈絡的怪人,著力於演員如何表演誇張、人物如何表現怪異,不僅過度搶焦的表演調性模糊掉原本建構就已破碎、薄弱的故事輪廓,漸漸地,整段演出甚至發展到失控失態、不知為何而諷的地步。例如,後段討論置入屎尿屁的笑料,將「雲門舞集」比喻成「肛門舞集」,但,究竟雲門舞集跟該產品或這齣戲前前後後有啥關係?整個過程大大嘲弄了與戲有關、無關的一切,然後呢?

全戲不論在故事或人物建構上,都顯得十分單一、平板,毫無層次可言,然而,如此極致地擁抱膚淺或許正是創作者的展演策略,試圖藉由將戲中人物全然無知化,來反映這些人物本身以及現實社會中與這些人相仿的無知,但這樣的膚淺是否真有批判力道?就算有,批判深度是否也僅止於膚淺而稍縱即逝?

趨近尾聲,稍有進一步批判嘗試。阿桃自願犧牲生命,把自己製成一瓶水蜜桃風味水,並且由旁人頌揚此般英雄事蹟,下一刻,天真無邪的桃寶寶猶如玩物般站在觀眾席面前,邀請觀眾用小夾子任意夾住他臉上五官任一處,最後再將全部夾子迅速扯下,此舉似乎暗喻台下每人終究是凌遲商品創意本體的幫凶。

然而,即便如此,戲中諷刺膚淺文化,卻也提供了膚淺自娛的平台並且樂在其中,不僅戲內毫無抗衡力量,戲外亦無引入其他面向思考,使得全戲不斷沈溺於膚淺,無法自拔。換句話說,整齣戲以梗式架構諷刺梗式文化的同時,亦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梗式思考;不只在諷刺消費,也樂於消費此種消費。是故,一方面,看似論證觀眾與膚淺創意之間相互造就而無可歸咎的如同無限迴圈般的詭辯,但另一方面來看,其實是落於「以淺制淺卻被淺所反制」的窘境。

《2014新人新視野:戲劇篇》

演出|張剛華
時間|2014/12/06 19: 3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天馬行空的提案、「藝術」價值的解析、當代時事的嵌入,也間接地透過劇情段落的排列窺看媒體的跳躍性思維邏輯,以隨性與即興所構成,且方向不明確亦缺乏前後脈絡的扣合。(邱書凱)
12月
23
2014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
雖說從文學作品到舞台劇的節目冊,強調的皆是邏輯與科學皆無法解釋的愛情,但筆者認為,舞台劇也在湯川學(下稱湯川)與石神二人關係的面向上,給出了屬於劇場的力量與撼動。湯川在逐步逼近真相的過程中,那種「愈理解反而愈難理解」的惋惜,透過台詞與肢體被放大為一種難以描述的覺知
4月
13
2026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