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失敗者的價值《燃燒的頭髮──為了詩的祭典》
5月
27
2015
燃燒的頭髮—為了詩的祭典(唐健哲 攝,再拒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12次瀏覽
鴻鴻(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再拒劇團用他們擅長的環境劇場、集體跨域創作方式,在台南安平樹屋與八十年前短促興落的風車詩社對話,並非事出無因。風車詩社成立於台南,從日本新感覺派接引法國超現實與象徵主義的源流,意欲掀起一場現代主義革命,卻被圍剿、被漠視,而湮沒至今。寫實主義與超現實主義的詩論爭,後來在台灣又重演了一回,只不過風水輪轉,1930年代是寫實主義當道,1970年代則是超現實主義領航。超現實主義在日治與國民黨戒嚴年代兩度「來犯」,之間卻無絲縷關聯,也可見出台灣人的歷史是怎樣「被」斷裂。重啟風車詩社的時光寶盒,不但重啟了「寫實」與「超現實」兩極立場的對幹,更拉出歷史縱深,政治性地解讀了風車詩人的「非政治」主張,並與當前的藝術實驗掛勾,反思了「前衛」與「現代性」的弔詭關聯。

這反思本身採取的演出形式,即是一項既古老又新奇的實驗/實踐。再拒結合不同藝術家,運用舞蹈、舞踏、默劇、聲音藝術、裝置藝術、行為藝術、儀式等多重手法,徹底開發樹屋裡外環境,甚至將跨越水塘連接對街的天橋都含納進來,讓觀眾俯瞰表演者持火炬步入周邊的民宅巷弄。現實/表演、寫實/超現實、歷史/當下的辯證,得以多層次地開掘。

環境劇場不可避免的天候因素,在這次演出造成奇妙的加乘效果:歷經數日大雨,現場泥濘狼狽,畢現一個「失敗」的前衛運動的處境。一開場,掛著日文「哥倫比亞」的燈管招牌(據說是風車詩社創辦者楊熾昌愛去的酒吧),一顆大西瓜前著旗袍的秦Kanoko在積水的地面悠悠醒轉,努力想要抵抗什麼身外之物,又像被什麼內在痛苦附身而強顏扭曲地笑著起舞,這情景就兼具了喚醒歷史、超現實感官情慾、殖民與異國風情等複合的意涵。

風車的諸多歷史及美學因素難以簡單化,開場前的文件展「渾沌‧詞典」事實上便是以關鍵詞的方式,將演出段落的發想做一陳列,提點觀賞的角度:「薔薇蜥」、「暈眩」、「失敗」、「女屍」、「散佚」等等。觀眾被紅藍二色氣球引領,走向歧異的路徑。〈暈眩〉在國際歌聲當中,余彥芳像飛蛾一般繞著頂上的大燈泡旋轉撲跌,黃思農則從老榕的氣根間搜出一張張紙片,報出白色恐怖時期的死難者──也包括風車詩社的成員。風車當年以「去政治」「超現實」為號召,這個段落卻揭露法國超現實主義者原初的左翼思想,並將這群去政治的創作者之現實際遇「再政治化」。演員灑地酒氣濃烈,讓奠祭的意味撲面而來,彷彿風車詩社強調感官的餘緒。

在另一個段落中,著西式禮服的演出者邀觀眾在巨樹枝幹上敲打、撥彈出聲響效果,卻遭牆外投擲進來的啤酒罐伴隨著對他們的前衛意識冷嘲熱諷,言語中不僅針對風車詩社,也針對今日的樂團、藝術家。然而,該如何擺脫「前衛不過是模仿」的詛咒?該如何審視「失敗」的價值?現代性的追求與擁抱「西化」的爭議,又在下一段對現代物質生活的歌頌與對「美國無線電工廠」工殤事件的描述中,凸顯了「現代性=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的愛恨矛盾。從白色恐怖到美國工廠,從國際歌到舞踏,台灣在西方、日本、與中國三重殖民意識之間輾轉反側的處境,在這個演出中被一一剝顯,然後又被風雨和泥濘全盤吞噬。

透過一場行為藝術表演,一張覆蓋人身的巨大白紙被紅與黑的顏料澆灑,迅速將紙身浸濕而四分五裂。有如血與墨的書寫,注定會碎裂,卻在肉身留下鮮明的印痕。觀眾走到天橋上,遠眺秦Kanoko倒垂貼附在樹身上,然後曳著一個紅氣球,在池畔狂舞,不時跌入水中。無須最終眾人持火把燃燒寫滿血與墨的白紙,這場池畔之舞已經達到祭典高峰,秦Kanoko每次在黃蝶南天演出中震懾人心的獨舞,隔了幾十公尺遠觀竟產生不同的意味。無論那是精靈還是冤鬼,是逝者或是來者,在遙遠的抖動下都成了同一種不安的火焰,有著自發性的追求,至精疲力竭方休。

或者這也是再拒為所有反叛的魂魄招魂,一場賡續紙上未盡革命的藝術全面起義,讓失語者發聲,再一次揮舞碎裂的旗幟,再一次拒絕,並再一次指出拒絕的是什麼。

《燃燒的頭髮──為了詩的祭典》

演出|再拒劇團
時間|2015/05/24 19:30
地點|台南安平樹屋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