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劇猶如孩子心靈的毒藥《傻豆騎士》
2月
04
2016
傻豆騎士(豆子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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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鴻文(專案評論人)

1986年,台灣第一個由基金會支持的專業兒童劇團魔奇兒童劇團成立,當年魔奇兒童劇團演出《魔奇夢幻王國》的節目冊中,藝術指導胡寶林寫道:「現代的兒童劇不再是『成人教、助人倫』的寓言劇,也不是瘋狂胡鬧、低俗粗鄙的開心糖果,創作的兒童劇是一場神奇的喜宴……。」這段三十年前發人深省的宣言,揭示台灣兒童劇的藝術走進一個新時代,指引了一個新的創作方針。

然而,三十年過去了,我們仍不時會看見「瘋狂胡鬧、低俗粗鄙」的兒童劇,仍然把取悅孩子,把搞笑逗樂觀眾當成作戲的最高指導原則。很遺憾看到創團已十七年的豆子劇團《傻豆騎士》這般竟還沉溺在瘋狂胡鬧的兒童劇,實在讓人坐立難安,心裡頻頻質疑:為什麼要這樣作戲?

《傻豆騎士》如何胡鬧?就從頭來檢驗吧。這個故事以雙主線交錯呈現,並由一個說書人串連全場。第一場戲描述中古世紀的傻豆出生後一大堆傻里傻氣的行為,可是七個月大就會站起來又跌倒的敘述,根本有些異於常人,絕大多數的嬰兒七個月大才開始會坐立,發展快一點才會爬行,但要雙腿會直立扶著東西站起,至少也要等到八個月之後。傻豆若生理發展可以如此迅速,心智的傻似乎也沒有說服力可言。

傻豆三歲時幻想成為騎士,莫名其妙地打跑恐龍,又莫名其妙的被街坊鄰居大人封為「傻豆騎士」。可是之後傻豆不再有此幸運,「傻豆騎士」又立刻被歧視為名不副實,遂引發傻豆真的要去剷除統治世界的惡龍證明自己是真正的騎士。這裡其實潛藏著很可怕的錯誤意識,用語言嘲笑心智發展遲緩者和行為霸凌,以此激將法使傻豆找到勇氣,這樣的方法充滿謬誤,實在不應該被鼓勵在舞台上呈現,因為從個體心理學的觀點來看,一個心智發展遲緩的人,當他受到語言和行為霸凌,心智和行為反而很容易變得更退化,更會退縮封閉自己,失去正常的人際連結,如同阿德勒(Alfred Adler)《自卑與超越》一書中提醒的,他們也可能由於人的憐憫、嘲笑或排擠而加深自卑感,「在這樣的環境成長的孩子會變得內向,喪失在社會中扮演有用角色的希望,並且認為自己在人格上被世界所羞辱。」

如果我們不要用太嚴肅的觀點去批判這齣戲違背個體心理發展與行為的描述,寬容地用「傻人有傻福」的心態再往下看下去時,卻將陷入更多更深的困惑與無奈感嘆中,完完全全無法認同這齣戲的每一個細節處理。接下來幾場戲中,傻豆遇到無法控制魔法,隨時會爆炸,但爆炸完魔法會短暫消逝的辣椒小姐;或者遇到揹著一把大刀,但大刀從未出竅的鳳梨大哥,這兩人的出現行為動機不明,耳聰目明心智正常的,卻被傻豆指揮成為屠龍「冒險王」團隊一員,如此設計,合理性甚薄弱。既然合理性不強,之後的屠龍冒險過程,就成了編導胡搞瞎搞的自High而已,例如他們碰到惡龍的手下三隻山豬,竟和他們玩起「真心話大冒險」,且要現場觀眾配合玩,再加上之後玩劇場遊戲「虎克船長」,為何用這些遊戲當作冒險的闖關歷程?導演不去思索遊戲運用的內在邏輯有何意義,還讓台上的演員玩到接近笑場,整個過程彷彿把劇場當成排練場或遊樂場嬉鬧,根本談不上是在做藝術創作。

和觀眾互動過於浮濫無益,還可以舉第二條故事線未來世界2032年的豆豆星球上的豆豆小家為例。一開始轉換至這條故事線,是由說書人先出場介紹的,她說豆豆小家缺家具,於是要觀眾幫忙想家具,本以為她會找孩子上去用身體展現想像擺出各式家具模樣,結果不然。說書人為了帶出接著戲中會出現的機器人,硬是找了一個孩子上去舞台,刻意誘引他說出機器人,接著又互動模仿幾個機器人的動作。這種充滿心機的誘引,無助於孩子創意與想像力的建構,更是把孩子當成機器人,依大人命令做動作,對孩子如此不尊重,在我看來必須大力批判。

豆豆小家這條故事線中,突然冒出2032年是世界末日的預言(不知所云的預言竟還信以為真),然後豆爸急忙帶家人逃離,卻時空錯亂被送進傻豆他們的中古世紀世界,如果所謂的世界末日只會造成時空錯亂這種結果,又不是什麼洪水來襲,何需要逃?但是再透過豆豆驚呼認識傻豆等敘述,我們方知傻豆他們所處的中古世紀世界及前面發生的事,原來是線上遊戲的虛擬情境。動漫元素成為現代兒童劇題材,固然契合現代兒童生活易有共鳴,但是這齣戲情節結構縝密度鬆散的狀況下,表演執行出來的結果更是慘不忍睹,從時空錯亂掉入異空間開始,戲也完全陷入節奏荒腔走板的窘境,為何豆豆阿嬤獨居在地球,接到豆豆爸電話(2032年的未來世界通訊科技還是電話嗎?)火速趕往豆豆星球說要拯救他們,卻也隨之掉入傻豆他們所處的中古世紀世界(理由為何?),面對惡龍又束手無策,沒啥厲害絕技可言?而演員和場面的調度,此時亦頻現紊亂,飾演豆爸和豆媽的演員,同時飾演鳳梨大哥和辣椒小姐,先是以豆爸豆媽身分出現一下子,沒來由地就消失下場再換裝成鳳梨大哥和辣椒小姐上場,看來好像綜藝節目在玩變裝,上場下場的匆促草率,欠缺充分合理的交代。

最後傻豆拿出鳳梨大哥揹的大刀屠龍,豆豆一家回到原來的豆豆星球,傻豆也回去見他阿嬤。看似圓滿的結局還是有破綻可說,如果傻豆真是一個傻子,他突然不告而別離家,阿嬤怎麼會不心急也出去尋人,卻安定泰然的坐在家等他呢?種種荒謬兜合起來,加上無力於藝術層次的提昇,沉溺在胡鬧之中,餵養給我們孩子的根本不是藝術的養分,而是可怕的毒藥了。

《傻豆騎士》

演出|豆子劇團
時間|2016/01/23 14:30
地點|台北市政府親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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