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如此(講述),(成為)故事《美好如此.美好》
4月
16
2026
美好如此.美好(動見体提供/攝影唐健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07次瀏覽

文 吳岳霖(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美好如此.美好》展現了編導王靖惇運用劇場說故事的高度技巧。

「技巧」有時會被視為貶意詞,似乎著重技巧就會缺乏情感;但從王靖惇的過往作品來看,會察覺他來自自身經歷的情感濃度,往往是其作品特色,因此「高度技巧的使用」不如視為創作方法的熟成。

王靖惇近期的兩部編導作品《如此美好》(2020)與《美好如此》(2024),成為一條軸線,分別從父親與兒子/男性、母親與女兒/女性來講述故事,相似的劇名多少體現他對「美好家庭」的想像,同時也是兩種性別身分的彼此缺席。到了今(2026)年的《美好如此.美好》,其實給予了最初的誤解,我一度以為是《如此美好》與《美好如此》的融合——特別是從演員陣容來看,結合了原本《美好如此》的三位女演員姚坤君、蔡佾玲與許瑩美,以及《如此美好》的主演羅北安。不過《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緊:通俗劇情節的精密縫合

從個別的人物設定與情節發展來看《美好如此.美好》,基本上就是非常平穩且通俗的設計。

舉例來說,年長女性「美好」(姚坤君飾),退休前是醫生,並曾面臨丈夫離世等遭遇,而近期檢查到的疾病,治癒機率極低,且可能臥床不起。她所糾結的不只是疾病,更有後續的長期照顧。中年失婚的女子「語庭」(蔡佾玲飾),面對人生起落,來到童年曾與父母同住的民宿,在一個月的與世隔絕後,準備吞藥自殺。至於,隻身從越南來台的年輕女性「彤彤」(許瑩美飾),則是帶著已離世的妹妹的遺願旅行。

三條故事線各自成立,且本身就具備充足的通俗情節與情感。《美好如此.美好》緩緩揭露了三位女主角的處境與狀態,敷演出當代女性可能遇見的生命課題,而美好、語庭與彤彤其實都在死亡邊緣——無論是自己即將與可能面對的,抑或是曾親眼目睹至親的死亡——做出當下選擇。情節發展未有太多出乎意料,但踏實且穩固的通俗結構,編導信手捻來,掌握其優點,藉由人生情節的共性,去觸發共感。

但《美好如此.美好》又將這樣的敘事手法「抓」得更「緊」——緊湊、緊張與緊密。

美好如此.美好(動見体提供/攝影唐健哲)

全劇基本上只有一個場景,就是深山中的民宿。在意外與巧合中,讓她們必須共處一室。而編導又將這樣的巧合操作地更為徹底,在所有角色陸續自白、或彼此對話去揭露自身後,某些人生場景與情節的共同性讓他們的生命堆疊在一起。

像是彤彤母親是外籍看護,在台灣照顧一位臥病在床的年長女性,因而忽略自己遠在越南、生病的女兒(也就是彤彤的妹妹)。於是,當飾演美好的姚坤君躺在床上,由改扮為彤彤母親的許瑩美(原飾演彤彤)照顧時,語庭也同樣說著自己母親臥病在床、由看護照料的現況。「故事線」與「扮演狀態」的彼此交錯,究竟臥在床上、由彤彤母親照顧的是語庭的母親?是未來的美好?或者誰都不是?而這種略顯模糊的關係,與近乎魔幻寫實的手法,也製造一定程度的緊張與懸疑,仿若隨時有秘密會爆發。

事件揭露越多,感情越見複雜,表演越有轉換,不只編導精妙縫合了所有細節,亦是三位女演員擁有的不同表演氣質,貼合每個角色與每段劇情。

不過,為了達到三條故事情節能緊密相連,《美好如此.美好》有不少刻意為之的痕跡,特別是她們之間對話的觸發,往往抓著部分關鍵詞發展,讓全劇能達到一個劇情發展的封閉性結構。另一方面,也有部分畫面的調度試圖去延續王靖惇過往作品的符號,像是語庭曾踏入如水箱的空間裡,推著輪椅,而這段情節其實作用不大,並稍稍溢出全劇脈絡,因此意象性與指涉性較高。

鬆:表演安排平衡整體基調

與前一版本《美好如此》相比,《美好如此.美好》最明顯的差異是父親角色的「具體」出現,並由羅北安飾演。

由於賦予了這個角色少量台詞與行動,而不像前一版本更趨近樂手、或功能性角色,只為在有限角色內順過所有情節,新版的這個安排其實提高了全劇的情感濃度。特別是讓美好的對話與行為,有更清晰且準確的情感投射與反饋。因此,情感與情節的調度,在《美好如此.美好》裡似乎找到更平衡的安排。

美好如此.美好(動見体提供/攝影唐健哲)

特別是這個角色由羅北安飾演,他那種相對隨性、鬆弛而不像是在表演的扮演模式,確實也多少鬆綁了《美好如此.美好》「過於緊繃」的情節設計。也就是說,為求戲劇張力與情節邏輯,編導將所有劇情都扣合地極度密合,如前述所提,也往往不得不留下較為刻意的觸發點與銜接點;但是,羅北安這個角色被安排在一種「既在戲裡、亦在戲外」的位置,既緩解了全劇持續堆疊的資訊量,也用這種看似有意為之的設計,轉化為另一種「無意」。

而這種若即若離的表演性質,或許正凸顯了《美好如此.美好》對於男性角色的刻意缺席,卻又不得不存在。父親、丈夫的角色並不重要,如語庭的丈夫與她離異,而父親也無法再次拯救自己;彤彤的家庭支柱亦是母親,與她同住在越南的父親在故事裡彷彿並不存在。但,相對明確由羅北安飾演的美好丈夫,雖在情節中已經離世,卻往往在關鍵時刻擔綱重要人物,似乎也與羅北安的表演狀態相符,重要性因此被展現。

這種「鬆」或許在王靖惇的劇本裡是意料之外的,反而微妙地調和了劇場本身的調性。不過,《美好如此.美好》的安排仍舊註記了王靖惇越顯穩固的說故事技巧,同時也多少反映出創作者自身的任性,有意安放線索,勾住自身的過往作品,持續權衡父親角色的可為與不可為。

《美好如此.美好》的故事其實不過如此,通俗,甚至帶了點濫情,但在成為(劇場裡的)故事後,似乎運用了情感與技巧的平衡,讓其不只如此——畢竟,說好一個故事,以及讓觀眾願意理解一個故事,是劇場最重要的事情。

《美好如此.美好》

演出|動見体
時間|2026/03/19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