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廖建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美好如此.美好》透過三位生命階段各異且無血緣關係的女性——醫師母親美好、失婚女兒語庭與越南看護工女兒彤彤——在民宿的意外交會,試圖在「至親離世」的普世境遇中,藉由彼此平行交織的生命篇章看見生命挑戰的共通性,進而相互療癒,探問「如何繼續生活」的課題。作品中,編導展現了舉重若輕的美學與溫柔調性,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會痛就會哭,會哭就能大口呼吸」、「人一輩子,只要有一刻好好被愛過,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了」等金句,作為對離別課題的回應。然而,當三位女性的境遇被收納於高度訴諸感性的敘事策略,並導向療癒乃至和解的傾向時,卻隱藏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消音。
作品的核心問題在於其書寫三個社會位置迥異的女性,僅提取了普世的離別生命課題,卻在敘事中將背後的性別政治與階級張力大幅簡化,最終使這場對話淪為美滿家庭式的「離別感傷」,僅能透過各種美好回憶的片段與懷舊音樂烘托氛圍製造共情的途徑,這樣的路徑固然能夠製造心酸的感觸,但也讓作品過度依賴生死離別本身的張力以及觀者自身的生命經驗。事實上,若細究三人的困境,便可發現其生命構成不僅是面對生死的哲思,更與性別分工及照顧勞動的結構性難題高度互涉。
首先,在醫師母親美好的故事線中,丈夫離世、女兒出嫁,晚年罹患脊髓空洞且面臨可能的手術癱瘓風險,是其當前生命困境的主要原因,而其自白中更展現出讓女兒照護的強烈抗拒。然而,令人費解的是,一名醫師階級的女性,究竟為何如此害怕被女兒照顧?是深受「女兒出嫁即離家」傳統性別邏輯的制約?還是一位女性醫師對於脫離傳統性別角色的期許與實踐?抑或是其他生命經驗的考量造就一名女性如此害怕成為家人的負累?這些隱微的價值觀並未被張開討論,而是被深埋在敘事下層。
無獨有偶,主角語庭在面對失婚與喪親的沉痛孤寂,是造就其人生困境的主要原因,而與移工女兒彤彤對白的情節中,傾訴了未能在母親晚年親自照護、而是聘請其他移工陪在母親身旁的自責;然而,當彤彤詢問「為什麼不親自照顧母親」時,複雜的性別政治議程卻被簡單地收納進一句「你長大後就會懂了」便草草結束。至此,兩個角色困境中關於性別政治與照顧勞動的討論被徹底剝除——既不見女性脫離照顧者角色的挑戰,也未見傳統性別角色的桎梏,或乃至任何致使角色做出決定的生命境遇。

美好如此.美好(動見体提供/攝影唐健哲)
而最令人費解的,莫過於彤彤的角色。他的母親來台擔任看護多年,妹妹則在籌到手術費前便因病去世,他帶著妹妹的遺願來到台灣,尋找缺席母親的生命影跡。在與語庭對話的夜晚,他對台灣雇主不親自照顧父母、以及缺席母親在台受苦卻不反擊的處境發出強烈的不滿。然而,無論是對母親或對台灣雇主的憤怒,隨後卻都被輕易放下,劇中僅透過一段關於「妹妹的命換來目前生活」的內疚獨白,以及彤彤對語庭的共情,便讓原先的憤怒轉向和解。尤其令人困惑的是,彤彤在離開民宿前,得知語庭有服藥自盡的傾向,便將對方的藥物沖掉,並溫柔地希望語庭即使想要放棄也應在比較好的狀態中放棄,隨後便啟程繼續尋找母親生活的影跡,更自述想要親自祝福母親照料過的台灣奶奶身體安康。
或許這麼說有些犀利,但若移工女兒的憤怒,僅因看見一位有餘裕聘請看護、有能力包下整個月民宿、並且能隨意支付他人移宿費的語庭陷入低谷便消解,這種敘事邏輯恐怕只會使移工女兒的角色導向一個被功能化的工具,用以協助中產階級完成心靈成長。尤其當複雜的階級關係與照護空缺被簡化為「普世的悲傷」時,深刻的社會批判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要求從屬者去體恤上位者的、缺乏現實根據的「相憐相惜」。不禁令人想問,究竟為何中產階級的離別煩惱,需要召喚移工女兒的血淚經驗,並迫使從屬者與其和解來協助共情?特別是當彤彤憤怒地質問「為何不照顧自己父母」時,僅得到一句「你長大後就會知道」的敷衍回覆。在這種缺乏辯證且不對等的語境中,越南移工母女與台灣中產母女之間,究竟有什麼基礎可以達成和解?
另外,劇中的男性角色顯然也不在性別政治議程的討論範疇之中,由羅北安飾演的美好的丈夫與語庭的父親,皆以善良體貼的幽靈形象出現在美滿家庭的回憶圖景,並為生者的低谷境遇打抱不平,以此加強親人離世的不捨。特別是語庭父親早逝的設定,更巧妙地迴避了其母親晚年照護勞動中,男性成員責任分配的討論可能;至於移工家庭中的父親,更是隻字未提。這種男性的集體缺席,表面上是騰出了空間讓女性對話,實則在敘事中規避了探討造就現實困境的空間——即父權結構下男性照護責任的缺位。相反地,劇本將這些形象良好的男性設定為缺席者,反倒使他們的「(早逝)缺席」轉化為女性此刻生命困境的一大遠因。如此一來,女性所面對的困境,便從結構性壓迫的複雜討論,化約為對「美滿家庭圖景崩解」的感傷與遺憾。

美好如此.美好(動見体提供/攝影唐健哲)
我明白,編導著墨的重點無疑是「離別後的缺憾與動力」,因此將「生死離別」置於首要議程,而性別政治與階級關係則被退置其後,或許是為了聚焦,或許為了避免「喧賓奪主」。然而,無可否認的是,這三位女性的生命經驗之所以能以「複調」的手法在劇中進行跨越階級與國族的對話,其底層邏輯仍強烈依賴於女性在「傳統性別角色」與「照顧勞動」中的共同經驗的事實;因此,劇作選擇的感性策略表面上是為求聚焦,實則也必然意味著對社會性困境的自願抹除。當醫師母親的疾病焦慮、中產女兒的照護內疚、以及移工女兒的憤怒,最終都被收束進「只要有一刻被好好愛過那就很了不起」的通用公式時,這些具有高度張力的議題便被徹底去脈絡化。這種處理方式使得觀眾無法理解角色掙扎的社會性根源,只能憑藉對「生死離別」本身的生理性張力或是觀者自身的家庭生命經驗進行共感。最終,深刻的社會困境被化約為純粹的感傷,原本應有的批判厚度也隨之消散。
整體而言,必須承認《美好如此.美好》在共情策略的編排技法上是成功的。無論是不斷重複吟唱的〈戀曲1980〉所勾起的懷舊情緒、男性鬼魂現身時營造的美好家庭圖景、民宿頂樓的女性深夜對話,乃至於充滿療癒性的金句生產與環遊世界的願景吶喊,無一不建構出情感縈繞的氛圍,現場也顯見觀者頻頻落淚。然而,若稍加犀利地進行拆解,其共鳴或許也高度仰賴觀者自身在作品之外與家人的生死離別經驗,以及對女性傳統束縛與性別壓迫的基礎認知,進而能夠為作品敘事的缺漏開闢共情路徑。而這或許顯示相關性別素養已具備一定的普及程度,但並不代表作品能因此略過不談,反而應將其視為不可或缺的談論基礎。因此,我離開劇場後首要的疑惑,是為何要透過三個女性談論療癒與和解?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美好如此.美好》
演出|動見体
時間|2026/03/28 19:30
地點|水源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