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觀化的社區劇場,陌生的親密關係《阿灑步路扮一桌》
12月
02
2019
阿灑步路扮一桌(歸仁文化中心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68次瀏覽
吳思鋒(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都市的現代發展下,廟宇是被邊陲化的空間,在廟前辦桌,對城市人的印象來說,更多時候是「鄉下」的產物。相比於西方,劇場做為城市的廣場,廟宇反而一直擔負著這樣的功能,除了祭祀意義、公共溝通外,甚至變成小販經濟的群聚。當觀眾抵達演出現場「仁壽宮」,看到市集、辦桌的時候,也與前述的場景相似,只是市集攤商不是賣炒米粉、貢丸湯,而是販售手作的產品、糕點,可是傳統小吃其實也充滿「手作」的痕跡,「新」的命名並不等同物事是「全新」的,而兩者的不同更多時候是勞動型態、階級流動的不同。

《阿灑步路扮一桌》是秦嘉嫄受公部門之邀策展,楊美英協同主持,邀請英國藝術家史黛西(Stacy Makishi)擔任藝術指導,帶領工作坊,結合產官學界的一項參與式劇場計畫,也是工作坊呈現。在計畫執行之初,製作團隊便選定仁壽宮做為演出場所,以及辦桌的舞台/參與形式,持票入場觀眾分五桌,十一位表演者打散到不同桌輪流呈現,一桌三、四位,觀眾只一晚等不到所有風景都看透。但被視線裸露的舞台區隔到更外一圈、不買票、偶然路過的人,要的話卻可以用一個晚上很分神地把所有表演都瀏覽過。我們從這些呈現其實看不到場所與內容有什麼特定關係,這一群表演者也幾乎沒有當地居民,至多就是廟宇、辦桌、觀眾/參與者和學員/表演者生命敘說式的呈現,彼此之間隱隱約約環繞著「生命禮俗」暈散開來的偶然相遇、互相點綴。

呈現後,表演者分桌與觀眾交流,我這桌的其中一位說,史黛西在工作坊一開始就要她們講「脆弱」的故事,難怪大部分的表演都很私密,譬如摯友的意外死亡、譬如失婚女性的自我修復等,私密的故事意味著「連對親密的人都難以啟齒」,但也許只有在偶然相遇的劇場,大家反而可以不顧現實關係地「多說一點」。我們身為參與者,但我們參與不到的更多,或者,與其說這些表演是在說話中完成的,不如說是從聆聽中開始。至少我這桌沒表演者逼我參與,她們總能找到一個舒服的方式讓觀眾自在,但我卻自然而然去「聽」,聽那些私密的故事,聽語調裡的微憂,還有凝視那刻意或自然揚起的笑容,與悄悄收起的小喜和哀傷。

從這個把「私密之事通過劇場形式公共空間化」的部署,讓人看到的不是公共領域復甦的潛能,而是公共領域的衰頹。表演者越是展示真切的情感,越讓人看到「私」與「公」被都市化的輪軸輾壓所造成的分離效應。因此,此計畫顯然不是要打造一個理性批判的公共領域,而是退一步,退回共同行動之前,感性的抒發與交流先於地方敘事的建構,差異大於共通,在這個位於台南市歸仁區(原為「鄉」,在縣市合併後改制為「區」)的邊陲空間,探索公共生活的修復。從這個角度來說,「私密」與「陌生人」合成一組看似悖反卻兩相結合的對位關係;這是一個我們對「親密關係」彈性疲乏,也對「陌生人」感到無比疏遠的新異化時代,所以「向不認識的人說自己的脆弱」比「脆弱」重要。可是問題也在於,這樣的部署會不會仍是在「私密」之處原地踏步?

尤其是,雖然仁壽宮本身具有明確的場所性格,但經過劇場的介入以後,彷彿成了一種新型創製模組、敘事布局的、景觀化的社區劇場,它的空間重塑並不來自敘事上的硬顛覆,而是透過生命敘說的感性戳開更多的軟孔隙。但差異化的故事總容易不斷溢散出去、變成無限的差異,(理想的)社區劇場至少有個相對穩定的社群可以收整,做為再集體經驗化,以及共同行動的基礎;《阿灑步路扮一桌》則像是把這些生命故事收在「仁壽宮前扮桌」這個「景觀」裡,它不儲存於可持續發展的行動歷程當中,而屈身於稍縱即逝的景觀記憶。

《阿灑步路扮一桌》

演出|阿灑步路扮一桌工作坊成員
時間|2019/11/02 19:30
地點|臺南歸仁仁壽宮廟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果說演出者的脆弱是重要的,參與的觀眾會不會也有同等內隱的脆弱值得在這個場域被安穩的承接,同時也確保他們足夠強大到承接他人的脆弱?如果故事不僅止於聆聽,我該如何參與你的故事──尤其當我的參與必須得涉及自身的私密,我有沒有說「不」的權利?(梁家綺)
11月
14
2019
無論是辦桌或是做劇場,也都不是靠個人撐起一個場,而是需要所有人共同在場。在現今表演藝術與生活場域越來越靠近、觀演界線越來越模糊之時,我們如何謹慎感受彼此的生命界線與需要,亦是以藝術建構交流場域重要的課題吧。(黃馨儀)
11月
14
2019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