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觀寶塚,近想台灣《寶塚歌劇團臺灣公演》
4月
09
2013
寶塚歌劇團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070次瀏覽
紀慧玲(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日本藝能界代表團體「寶塚歌劇團」成立百年前夕(1914年首回公演),迎著票房秒殺的不思議傳奇,翩然首次蒞台。撇開「寶塚fans」天涯愛相隨的無國界熱情,台灣觀眾──如我──多少仍是衝著寶塚高名氣與曾經一度同樣以華冶裝扮、男裝麗人吸引人氣的台灣藝霞、黑貓歌舞團昔時影憶之追索,遂有「此時不看待何時」的從眾好奇與嚮往。果不其然,長達三個多小時,分舞踊、音樂劇、大型歌舞秀三段呈現的演出,果真極度奢華、目不暇給,十足讓人嘆為觀止,造型、化妝、舞步、畫面…無一不傳達「寶塜專賣」的符號訊息,如大階梯(舞台)、大羽根(背負羽飾)等等。這個從清純少女娛興節目起家,迄今發展膨脹為擁有至少六個專屬劇場、近五百名團員,並擁有專屬媒體通路的大型演藝團,再再說明著日本演劇史─尤其是通俗演劇──與經濟發展、文化演化密不可分的關連。

寶塚起初以吸收中產階級少女加以訓練,觀眾對象以親子家庭為主。在阪急線鐵路終點站,鐵道企業家小林一三為了吸引更多人搭乘使用,設置了溫泉、遊樂園等設施,並成立「寶塚少女歌劇養成所」,1914年舉辦第一回公演,旋即奏效,1915年即有一年四回公演盛況。1918年小林一三看準新國民演劇市場,在更傳統古典的歌舞伎、文人涉入改革的新劇之外,以清新娛樂、家庭本位、較低票價、西洋樂器配樂的歌舞演劇定位,擴大經營,除了攻進日本第一座也是首屈一指的西式劇場「帝國劇場」,並確立團員養成方式、邀聘劇作家(坪內士行)、音樂家合作、興建正式劇場等等,於戰爭風雲未起的1930年,確立風格,包括:服裝色系(粉紅與藍白為主)、日本語西洋曲風流行歌、膚色化妝(之前採傳統白粉臉面)、羽毛裝飾等。隨後發展過程還包括引進巴黎歌舞秀、百老匯劇目等。值得一記的是,戰前寶塚並不只招收女演員,如著名劇團導演白井鐵造初始考入男優團,但觀眾並不買單,在小林一三兒子掌舵之後,寶塚全女班形態才完全確認。

寶塜在日本演劇藝壇形象與定位十分清晰:商業性、純女性演出、大量吸收外來文化、講究舞台美術設計、特殊化妝、明星制、女性觀眾。中產階級婦女一直是寶塚主要客層。受娛樂多樣化影響,1970年代曾一度發展受窘,市場萎縮,奇蹟式地,靠著一齣《凡爾賽玫瑰》救活了寶塚,也將寶塚觀眾年齡層從中年婦女人口擴及輕熟女與年輕族群,並開始源源不絕自動漫取材,以混揉西方文化色彩的日本特有藝能獨占鰲頭。

此次來台公演,寶塚推出具傳統風的《寶塚日本風─序破急》,形式上仿雅樂三段式結構,序場為和服歌舞,破為藥師菩薩點化吟誦,急為《荒城之月》民謠演繹,重點在展示日本傳統文化面向。中場休息三十分鐘後,進入正劇,為此次來台新編的《怪盜楚留香外傳─花盜人》,只見演員身著中式古裝戲服,在仿古大院落裡,楚留香介入一樁借屍還魂、實則是兩家恩怨致愛侶不能婚配設下的計謀,楚留香宛若柯南辦案,成功解決了整件奇案。這齣劇雖名音樂劇,但唱曲很少,人物、情節才要發展即告結束,很難滿足熟悉楚留香故事的台灣觀眾吧。最後一段重頭戲:華麗歌舞秀,精華盡出,男女演員頻於換裝,夢幻風、西洋宮廷風、康康舞、1960年代搖滾舞風…撩人耳目,不目眩神迷都難;就在男役們嘿哦大喊不斷,跨開雙股側走搖擺,雙手持續地拋向觀眾旋又旋身擺尾欲拒還迎不休之際,《月亮代表我的心》、《無樂不作》、《國境之南》中文歌聲響起,這些刻意為台灣觀眾安排的唱段,成功地撫慰了非為追星而來的我,《海角七號》那段消翳於時間的台日愛情低語,串連了日本治台的殖民歷史與寶塚符號點滴遺落在台灣歌仔戲、歌舞團身上的清晰身影,天王巨星楊麗花謝幕時總免不了的豪華羽翼,藝霞歌舞團歌、舞、劇合一的演出型式,台灣曾經一度也有盛況光景,為何成就不了台灣風味的本土通俗演藝?或消失或水準差參,總不及帝國般的寶塚演藝集團?

企業家的眼光、投資,與時勢逆合,大概是台灣通俗演藝消殆的主因。1950年至60年代間,本土演劇、歌舞團、內臺歌仔戲仍盛極一時,但缺少專屬劇場,又相違於政府官方文化政策,流徙於戲院之間,在電影電視夾攻之下,終至全面潰散。通俗娛樂由電視全面取代,所謂中產階級客層,與台灣本土文化品味脫離,去脈絡化與去根化的結果,今天演藝舞台上很難見具有大眾口碑的演藝團體或表演型態,於是,我們追著經典球賽怕成不了粉絲,無論識與不識也要覷覷寶塚感受「寶塚fans」的熱力,雖說粉絲文化一旦成形,理性批判早棄之無用,但親睹寶塚用盡全力飽足觀眾視聽欲望與情感投射的通俗魅力,如此偌大盛美的演藝實力仍令人感佩,在知識菁英階級之外,總也有不必仰賴八點檔連續劇仍能安撫人心的大眾娛樂,寶塚會不會帶給台灣新的刺激?四十年的失落此一刻重新連結,歷史的回答仍大過現下的反問。

《寶塚歌劇團臺灣公演》

演出|寶塚歌劇團
時間|2013/04/07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