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存空間/形式的藝術連結《眷戀何方》
12月
30
2019
眷戀何方(國立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提供/攝影劉人豪)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09次瀏覽

黃馨儀(特約評論人)


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自2017年起,與「水交社文化園區」合作,三年間由王婉容與許瑞芳分別以社區劇場與教習劇場(Theatre in Education)帶領學生進行相關研究與創作演出。《眷戀何方》承接前兩年的能量,在眷村改建、過往記憶之上,又加入了「藝術介入」的討論,期待藉由互動的教習劇場,帶領觀眾了解眷村發展與改建歷史,並思考眷村保留的意義。

1949年對台灣絕對是關鍵的一年,除了光復後的政權轉移,該年亦因國共內戰後的國民黨敗退,大批軍眷移居流往台灣;同年也宣布戒嚴,無論社會人口或是政治處境上,台灣都進入非常時期,眷村也因此成為這段變遷時期的獨特場域標誌。

接替日治時期的台南海軍航空隊宿舍,國民政府遷台後,由航空委員會(今空軍總部前身)於此處設置443聯隊基地,亦成為眷屬與官兵宿舍。1996年,因「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水交社面臨拆遷命運;直到2004年,以「原水交社宿舍群暨文化景觀」為名被訂為市定古蹟,進行後續整修,並於2019年12月25日以「水交社文化園區」開幕。據此,《眷戀何方》可以視為官方開幕營運前的暖身,也被寄託交代與思辨這段變遷史的期待。在整體發展鋪排上,確實依循歷史的脈絡進行。

《眷戀何方》一開始即以「軍人」、「老人」、「搬家」三個關鍵字邀請觀演者以身體作出「靜像」(Still Image),這也是本次以眷村為題的重要符號連結──無論是1949年的遷移,再到1996年的改建條例,這群人都無法自主選擇,只能被迫移易。軍人作為國家的護衛者與服從者,老人作為走向生命盡頭的歷史承載者,便交集在消失的眷村中,更凸顯個人於國家之下的無可奈何。在建立這些形象想像後,人民唯一可以依憑的只有自己的身分、能選擇的只有所攜帶的行囊。順此脈絡,演出中的引導者邀請觀演者設想當初的時代背景,替自己建構角色身分,並寫下三件要攜帶來台的行李,進行登船手續。過程中,觀眾會被盤查,或許能上船、或許無法;然後,對面而立,大群人飄盪來台。

眷戀何方(國立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提供/攝影劉人豪)

可惜的是,當抵達台灣,觀演者便卸下所建立的角色,僅是分享剛剛的參與感受,再度回到「觀眾」的位置,看著投影、聽著來台後眷村成立脈絡與變異。順著歷史時間軸,在引導者的口頭介紹與演教員穿插畫面的扮演間,觀眾能知曉過往相扶持的眷村生活、眷村二代對過往的追憶、條例頒布後長輩的被迫搬遷與憤怒,最後則是眷村成為「文化園區」,並開放藝術家進駐的歷程。在表演與介紹中,引領者亦會對觀者提問,邀請同理角色心情與想法,或是再要求帶入身體靜像;雖仍是參與著,但作為大時代的觀者,似乎也被剝除了行動的可能,只能被動表達。

演出試圖藉由一家三代的世代差異,呈現眷村文化在台灣的變遷,甚至探問需求改易:眷村對於第一代的爺爺是不得不的落地點,延續生根、苦盡甘來的再度擁有。對第二代的父親則是成長的回憶,卻也是七○年代經濟發展後的必要捨棄;當過往逐漸破舊,離開雖然感傷,卻是為了更好的生活與進步的必需。而並未經歷眷村生活的第三代/孫女,身為藝術家的身分,在「眷村」中看到的似乎是一個「詮釋空間」,在這議題之上、在創作的實際空間支援下。至此,進入了演出的第三部分,也是關鍵的衝突點──現在的「眷村」意義為何?

最後的場景,藝術家孫女與友人希望藉由「廢墟」概念,抽象與符號地呈現大歷史對人的傾軋。但,這和爺爺所期待的不同──爺爺希望的是,當年回憶的安放,往日時光的召喚。在現場的衝突下,引導者會邀請觀眾訪問各角色,並進一步了解他們的所思所想,而後選擇支持的一方,在這過程中直接去思考眷村保存的意義,以及自身對歷史、文化與在其中的人的觀照。

在即將啟用的「眷村文化園區」討論「活化改造」、「藝術介入」是十分有趣也重要的一步,可以看見南大戲劇系這三年於此的梳理與深化省思。然而可惜的是,三位表演者的角色建構狀態不一。當扮演爺爺的演員無論在角色情態、腔調與想法脈絡都活靈活現時,第二代與第三代演員則顯得不足。尤其是作為爭議引燃點的孫女,從前一部分的演出到策展論述,都感覺不到她對於家族史的連結,甚至帶有全然外部藝術家的姿態──於我的觀看,甚有一種藝術家的高度傲慢,因此也弱化了文本由一個家庭拉大談論到社會集體記憶的建構企圖。誠然,作為教習劇場的「演教員」(actor-teacher),要能維持表演角色又帶入議題深度,等於要有雙重的涵養準備工作,對於還在學習的學生並不容易(對專業演員亦為困難);但這也指向了教習劇場,或是其他應用劇場,在教育等目的之外,無論是劇場美學、或是表演精進的需要──畢竟我們是選擇以「劇場」作為媒介與他人工作。

扣回「藝術介入」的討論,在這互動進程中,到底工作的主體是誰?這樣的介入對於介入者和被介入者的意義分別為何?兩者有平等的交集嗎?作為後現代劇場,從鬆動觀演關係發展出來的「教習劇場」,無論在教學現場、在與民眾對話之間,戲劇與教育的進入比例(Theatre "in" Education)又該如何平衡?「介入」當是手段還是結果?所欲擾動的又是什麼?

許瑞芳等這群創作者作為當初引入教習劇場進台灣、深化推廣的一群,作為應用劇場的後輩,第一次看南大戲劇的教習劇場,確實能看到清楚的進程與企圖,也興奮於其轉化入博物館導覽、文史介紹的可能。然如同《眷戀何方》的帶領過程,我也不禁同步在思考:在既有的教習劇場形式之外,我們要如何更無形地運用策略,如同尋找眷村當代意義一樣,找回教習方法裡更有機的「劇場」可能?

《眷戀何方》

演出|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110級
時間|2019/12/10 14:30
地點|台南水交社文化園區排練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極端的政治價值觀撕裂社會、使彼此成為無法企及的孤島時,《眷戀何方》以柔和的口吻提醒著:我們都帶著過去的故事持續向前──而這個故事的脈絡關乎著1949年遷徙來台的上一代,關乎著任何先來後到於這塊土地的人們扎根的歷程。(江岱軒)
12月
30
2019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