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話,但我們一直描述她《幹掉她》
4月
10
2025
幹掉她(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提供/攝影楊詠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869次瀏覽

文 侯瀚(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生)

《幹掉她》(Attempts on Her Life)是英國當代劇作家馬丁.昆普(Martin Crimp)於1997年寫成最為激進與難以歸類的作品之一。劇本由十七個片段組成,沒有確切情節,甚至沒有明確的舞台指令,所有發言者僅以破折號區分,而劇中核心人物「Anne」從未真正出場,只作為被談論、被形塑、被投射的對象,在敘事的多重鏡面中不斷崩解。她既是主體也是物件,是一面任人抹寫的螢幕,是一個無限可複製的影像裝置。她從未現身,卻無所不在,成為觀看與敘述同時暴力介入的靶心。

這部劇的結構極富層次。在此次2025年由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導演鍾宛儒的版本中,舞台操作明確區分出三重表演層面:其一,演員以說述者身分扮演講述者,以各種立場、語調與社會角色訴說著「Anne」的故事;其二,演員作為表演者重演「Anne」可能遭遇過的事件,將「她」的經歷具象化為殘影般的再現;其三,攝影機機位直接介入劇場,在觀眾面前投影演員的表演過程,鏡頭構圖與影像切換製造出一種新型的觀看結構,觀眾既面對舞台上表演,也觀看螢幕裡的轉譯版本,進一步拉開「現場」與「再現」之間的縫隙。這三層結構互相套疊,使「Anne」的形象更為幽靈化,也加深了觀眾對於真實、主體與觀看之間權力關係的質疑。

幹掉她(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提供/攝影楊詠裕)

《幹掉她》最根本的實驗來自其形式上的解構:傳統劇場建立於角色、衝突、情節與時間線的穩定框架中,但昆普徹底打破這一切。全劇以十七場風格與內容皆不同的片段構成,每一場都圍繞著名為「Anne」的女性展開敘述——她是恐怖分子、是色情演員、是女兒、是裝置藝術、是香菸品牌名、是觀光口號、是國際救援對象。這些語境不斷轉換,Anne也因此不斷易容、轉向、被複寫。觀眾無法建立與角色的認同連結,取而代之的是語言本身的力量。昆普創造的是一種話語鬥爭的劇場——不是「她做了什麼」,而是「我們如何描述她」。《幹掉她》的語言在於建構現實,這也讓語言成為政治與暴力的媒介。

擬象不再掩蓋真實,它是對真實的掩埋。【1】Anne的身分就是這種擬象的最佳實例。她被無數聲音召喚、被不同立場的話語操弄,其主體性被不斷拆解,最終變成一個空洞的結構。這種結構與網路世代的社會型態驚人相似。在數位表演與演算法推薦主導的文化情境中,Anne或許存在於影音平台中的一段短片、社群貼文的一張自拍照,或是Tinder交友軟體上的一個符號。人們製造出能被點閱、被分享、被流通的自我——Anne成為一種數據化身的寓言。

幹掉她(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提供/攝影楊詠裕)

劇場形式上,Anne從不出場,反而成為所有人談論的對象——「缺席主體」將所有權力轉移至觀眾與發聲者之間。演員不再代表角色,而代表社會中多元但支離破碎的聲音:新聞報導者、評論家、恐怖分子的聲明、藝術市場的策展語彙、旅遊文案、公關稿件等。觀眾無法辨識誰在說話,因為那是一種集體發聲:一場無止盡的觀點堆疊與權力爭奪。這種結構挑戰傳統劇場中的「角色同情機制」,迫使觀眾轉而思考語言本身的效果與操控力,理解本身就是不理解,反而讓語言化作一場意義崩塌與重建的實驗。

觀眾在沒有角色依附與敘事脈絡的情況下,被迫面對語言的裸露與多聲部的噪音。他們無法透過角色代入來獲得情感出口,取而代之的是參與詮釋與懷疑的疲憊。在你觀看Anne時,你也成為定義她、形塑她的力量之一。這種結構令人聯想到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所言:「我是仰賴別人不知道的我而活著的」。如果人只能在他人的誤解中活著,那劇場是否也只能在誤解中尋求其價值?這部作品讓觀眾意識到自己參與了對他者的塑造,甚至參與了她的毀滅——如劇名所示,這不只是一齣「關於她」的戲,而是對她的「攻擊」與「幹掉」。

幹掉她(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提供/攝影楊詠裕)

《幹掉她》是一齣將語言、敘事與主體性全面打碎的作品,也是一面映照現代人與資訊、影像、情感、聲音相處方式的巨大鏡子。在當代舞台上的再製,不僅延續了昆普的文本實驗精神,更將這種碎裂性推向數位社會的深層隱喻。它不要求我們理解Anne,而是要我們意識到「Anne無所不在,卻無所屬於」的事實。在一個每個人都可能成為Anne的年代,劇場是否仍有能力召喚真實?或正如劇中所警示的,我們早已成為形塑Anne的共犯,與她共同構成這場無聲的審判。


注解:

1、Baudrillard 1994 [1981], Simulacra and Simulation,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p. 6.

《幹掉她》

演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
時間|2025/03/22 19:30
地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 戲劇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