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跨領域的實驗,然後呢?《照妖鏡》
12月
05
2018
照妖鏡(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40次瀏覽
蔡孟凱(藝文工作者)

2017年臺中國家歌劇院啟動駐館藝術家計畫,首屆駐館藝術家由舞蹈家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擔任,2017年3月以公開甄選方式選出劇場編導王靖惇、畫家/策展人顏寧志二位年輕的七年級生。相較於前兩位駐館藝術家在舞蹈/劇場圈和表演藝術界已享有盛名,顏寧志以平面創作、設計師、策展人的身分活躍於藝文圈,在三位駐館藝術家中,顏寧志的專業領域將會和劇場產生什麼樣的火花,著實令人期待。

顏寧志以「視覺之眼,聽覺之耳 跨界表演計畫」為駐館主題,辦理「五感表演交互實驗工作坊」與民眾互動,期待透過不同視覺、聽覺,甚或是觸覺、味覺等感官刺激,轉化為表演的各種可能。而作為駐館成果的《照妖鏡》,揉合服裝、空間、劇場表演、聲音、燈光,企圖跳脫「由文本敘事主導、觀眾與舞台演出界線明顯的戲劇傳統」【1】,而單純以不同感官的刺激與呈現,來組織成一個劇場作品。《照妖鏡》的劇情由一個情場失意空姐出發,朱家儀飾演的空姐在飛機上遇到各式各樣的旅客,飛機在遇到一陣亂流後,遁入了奇異的幻想空間,旅客紛紛化身為妖,展現各式各樣詭譎玄魅的眾生百態。而在最後一段荒誕滑稽的廣播劇中,眾妖再次現身共舞,當空姐再次睜眼,台上已空留她一人惆悵而孤寂地說出「我是鬼」。

《照妖鏡》在舞台設計、燈光和裝置的運用上確實有其獨到之處,顏寧志將其極具個人風格的圖騰設計揉入服裝、投影和互動影像,呈現色彩強烈而富有生命力的視覺風格。而抽離了文本作為敘事核心,《照妖鏡》雖然仍有基礎的劇情脈絡和明確的段落,但多半呈現意象式的演繹,透過燈光、聲響和肢體,編織出極具顏寧志風格的舞台氛圍,整個作品呈現如夜店秀場的鋪張華麗,強烈甚至俗艷的營造夢境或幻界的形象。然而,這卻也暴露出《照妖鏡》在故事內涵的貧弱,《照妖鏡》雖然透過敘事的削減來增添觀眾的想像空間,但卻忽略了文本敘事在維持作品架構和掌握表演節奏上的重要性。《照妖鏡》透過表演和燈光、多媒體的呈現大量的堆疊意象,卻未能呼應自身的故事主題,許多腳色和劇情上的設定到中後期都愈顯貧弱。例如,和朱家儀對手戲的范峻銘始終都沒有給予觀眾足夠的線索,究竟這名男子和空姐關係為何?他和空姐如何從一開始的陌生進展到最終幕廣播劇中的親密和猜疑?這些都沒有交代。最開頭的影片裝置內容與其說是「互動影像」,還更像是作品的前導預告trailer。整個作品在缺乏內涵,徒留意象反覆堆疊之後(順帶一提,節目單寫的演出長度是80分鐘,但實際呈現只有60分鐘),難免顯得故事空泛而故弄玄虛。最終幕的鬼抓人段落應該要是一個反差的高潮,在缺乏足夠鋪陳之下卻給人嘎然而止之感。

而五感工作坊所關照的「表演常常流於台詞、文本、音樂、美術與燈光。如果能加入味覺、嗅覺等其他感官,表演是不是能更滿、更大?」【2】課題,又是怎麼呈現的呢?表演藝術本就是一個綜合性的體驗,劇場作品裏頭聽覺和視覺是基本盤,但近年來試圖在作品中加入其他感官元素者也不在少數。吳文翠和梵體劇場的《我歌我茶》系列,在觀眾進場前會先請觀眾喝下劇團準備的現泡茶品,讓茶湯的暖熱和茗香做為欣賞作品的前導。慢島劇團的《薄荷、迷迭香與不知名的花》則在劇場裡種植各式香草,讓香氣盈滿表演場域。同樣在臺中國家歌劇院,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放映劇場《熱室》,則出動四十台煙霧機將觀眾包圍,甚至刻意減少劇院空調的使用以呼應《熱室》的主題。《照妖鏡》的舞台直接連結至觀眾席,呈現仿造時裝伸展台的詼諧趣味,道具的鏡面設計則讓觀眾在看見表演的同時也不時看見自己的臉龐,呼應《照妖鏡》主題中,妖物來自人心的概念。是否《照妖鏡》的表演訓練中,有運用到顏寧志在一連串五感工作坊的實驗結果,我們不得而知,但《照妖鏡》若也有著打破感官限界的企圖,那也確實還有許多努力的空間。

最終還是要問,到底一個頂著駐館藝術家名號的作品,應該要在當代的藝文活動中扮演什麼樣的腳色?翻開國家兩廳院的駐館名錄,也都以導演、編劇、音樂家、舞蹈家為主,臺中國家歌劇院選用非表演藝術界的藝術家作為駐館創作者,確實是一大膽嘗試。然而,做為一個國家級,且已累積起自身的品牌價值和觀眾信任的表演場域,臺中國家歌劇院即便再有創新發展、發掘新秀的美意,駐館藝術家制也不應(只)是藝術家的「練習場」。再者,舞台設計、服裝設計、甚至是燈光、視聽專業,這些戲劇表演中不可或缺的專業人員,能不能也享有這個駐館藝術制的資源呢?若駐館藝術家本身是場館品牌的延伸,抑或是理念價值的體現,或許應該更經得起觀眾的檢視與審核,才能達到活絡藝文社群風氣的任務吧。

註釋

1、節目單文字

2、〈顏寧志 將五感實驗轉化為《照妖鏡》〉 http://www.npac-ntt.org/nttPost?uid=125&pid=1342

《照妖鏡》

演出|顏寧志主創
時間|2018/11/24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