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焦劇場裡的自由與非共時性《秘密行動代號:斬殺歌利亞》
9月
05
2023
秘密行動代號:斬殺歌利亞(草搞場提供/攝影蕭昇文)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968次瀏覽

文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多重時空的散焦劇場

《秘密行動代號:斬殺歌利亞》(以下簡稱《秘密行動》)由四組創作者:導演李憶銖和演員戴華旭,導演林季鋼和演員黃緣文、李文媛,導演吳暋泓和演員王言煥、陳顥仁,以及翠斯特(孟昀茹)自導自演。在濕地五樓「紅樹林」——雙主場的展演空間,共同詮釋郭宸瑋的第二十四屆臺北文學獎劇本首獎作品《秘密行動代號:斬殺歌利亞》。【1】

複數角色的全獨白劇本

《秘密行動》從序幕開始,然後是第九、八、七⋯⋯二、一場,幕的順序為倒敘,共十場。劇本註明不限演員人數,但必須三人以上,劇作者希望跳脫二元,作為複雜化的開始。整齣戲都是個人獨白,沒有對話,共有六個角色。衝撞總統府的砂石車司機、府前憲兵、22K社畜店員、總統套房的房務員、被性騷擾且開除的試用期職員、補習班的血汗助理教師。劇本的核心圍繞在砂石車衝撞總統府的社會事件,卻沒有衝撞場面,也沒有任何戲劇性衝突。 六個角色各自叨念,私密而封閉、瑣碎而焦慮的喃喃自語。當角色越是想要透露內心的痛苦,語言就越來越破碎,最終只能反覆說出簡單的詞語,例如數字或指令。

角色和角色相互不認識,也沒有真正相遇。從衝撞總統府的砂石車司機為開端,有衝撞事件的當事人、被衝撞的守衛,還有剛好騎車經過的路人,彷彿是事件時空切片下偶然的人物。角色各自的身份、處境看似不同,卻都是努力掙扎而身不由己,深陷在強烈的窒息感之中,困在相似而巨大的時代氛圍與社會脈絡之下。底層的意義已經改變,當代都市的底層人物,是在勞動階級中相對高薪的卡車司機、日日出奢華場所的房務員、背負龐大學貸的22K社會新鮮人、被兵變的憲兵⋯⋯恰好是這些人物,也不必然是這些人物,似乎人人都是這個時代的小人物。

多主場的複數展演空間

演出地點在濕地五樓的紅樹林,是雙主空間的展演場所,還有兩條聯通道、數個小隔間和玻璃隔間的露台。就劇場空間來說,雖然坪數不小,表定可容納四十至六十名觀眾。實際上,因為空間分割、隔間複雜,如何創造表演區位、引導觀眾動線,對團隊來說是一項課題。《秘密行動》的表演區位散落在空間四處,牆角的巧拼堆滿布娃娃、在五樓室內騎摩托車、貼滿明星照片的走廊小房間、宛如地毯的內衣堆、台灣街頭塗鴉文字的玻璃、貼滿補習班榜單的自修室、藍白塑膠帆布的大露台、還有聲音演員隱身在牆壁中。在昏黃的霓虹燈氛圍中,創造出近現代懷舊感與當代台灣街頭的夜間氛圍。


秘密行動代號:斬殺歌利亞(草搞場提供/攝影蕭昇文)


秘密行動代號:斬殺歌利亞(草搞場提供/攝影蕭昇文)

多重時空的展演手法

《秘密行動》是以角色和演員為劃分,由四組創作者共同合作。開演前,觀眾在空間中四處遊蕩、無處落腳,近距離欣賞各場景的裝置。由戴華旭飾演的砂石車司機開場後,角色隨著劇本順序登場,觀眾四處追著演員跑,遊牧在空間之中。有趣的是,角色的獨白段落結束後,演員並未退場,而是轉到其他空間繼續發展。因此,隨著表演區位的分散,演出開始超越觀眾的視線所及,變成複數並行的多重時空。每個表演區有各自的戲劇時空,各自被觀眾圍繞。複數的表演現場和逐表演而居的觀眾,宛如運行的小行星,時而交錯、時而匯流。有限的展演空間中,戲劇時空卻逐漸複數化與膨脹。在六度分隔理論的聯想下,《秘密行動》的現場成為當代台灣的城市縮影,所有的演員與觀眾,也都是有某種必然關聯性的陌生人了。《秘密行動》的四組創作者,以演員、角色、表演區位的分工,劇本和空間性的合作串連,創造出多重戲劇時空的散焦式劇場。

散焦劇場裡的非共時性

《秘密行動》透過打破表演者與觀眾二元關係的散焦式劇場,意圖以多重時空表演和賦權觀眾遊走,建立創作與觀眾的雙重自由場域。不過,表演者們可以多地同時演出,觀眾卻不可能分身。再加上雙主空間的屏蔽特性,觀眾無論如何都會看不到部分內容,創作者和觀眾的時空並不同步。對於筆者來說,劇場最大的魅力,是觀眾和創作者共享現場性與共時性。然而,在這場觀演關係中,不是視線不良或沒看到的問題,而是觀眾註定看不到完整的作品。在這齣多重時空的劇場中,比起觀眾的觀看,表演的發生更為重要。創作者的戲劇時空,順暢而完整的流動著。而觀眾的戲劇時空,卻隨機拼貼而殘缺。只能從劇照中,彌補許多未知的場景。散焦劇場的多重戲劇時空,打開了創作的自由,賦予觀眾行動的自由,戲劇時空卻是非共時性的。

而且創作團隊與觀眾的位階並不一樣。創作者以無觀眾席、無導引的方式,希望賦權觀眾自由。但是,表演者與觀眾之間沒有視線高度差,場地分割、觀眾腹地狹小,視線遮蔽相當嚴重。當表演者在空間中不規則、頻繁的走動,觀眾的移動就會是圍觀、禮讓與疲於奔命。因此以自由為名的觀眾賦權,對筆者來說,卻是充滿現實殘酷感的自由主義。筆者在開場二十分鐘後,就在名為賦權觀眾自由的競爭中陣亡。

巨大化的歌利亞

《秘密行動》創造出情感現實、空間迷幻的迷走場域。角色的台詞本來就相當痛苦而破碎,四組團隊都採取相似的情緒寫實表演詮釋,疊加了文本中的躁鬱感、封閉性。透過裝置、塗鴉、燈光、道具建構出的迷幻空間,讓歌利亞的形象超越原本的建築物象徵意涵,更加巨大化、複數化為壓迫性的空間。而散焦式的創作模式,則直接把壓迫感升級成台北夏日的濕氣。黏膩而致命,緊緊縛住所有觀眾。創作團隊意圖直接把觀眾,捲入這場對抗巨人的共同戰爭。但可惜的是,創作形式的自由,並沒有真正賦權觀眾,獲得名為自由的武器。在最終的露台場景,也未成功翻轉氛圍。 《秘密行動》從劇本、導演到表演,都不斷再深化歌利亞的巨大與壓迫。非共時性的散焦劇場,更讓空間帶有無聲的自由主義暴力。讓名為斬殺歌利亞的屠龍行動,卻有讓歌利亞巨大化的嫌疑。

註釋

1、《秘密行動代號:斬殺歌利亞》劇本

《秘密行動代號:斬殺歌利亞》

演出|草搞場
時間|2023/07/28 19:30
地點|濕地五樓紅樹林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看這齣由青年劇作家郭宸瑋書寫,獲臺北文學獎首獎,而後搬上舞台的作品。——作為觀賞劇本的讀者,腦海輸出的畫面,不是依時間軸線被整合,而是在切換狀態下以一種「共時性」的畫面,出現分割時空中,這樣的設計所謂何來?
8月
08
2023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