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過來的夢,還是醒不來?《如夢初醒.孟麗君》
10月
01
2019
如夢初醒.孟麗君(臺北木偶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181次瀏覽

丁家偉(表演藝術工作者)


清代陳端生的彈詞作品《再生緣》常被改編、搬演,除有京劇、豫劇、歌仔戲、布袋戲等地方劇種,亦有電影。然而,其實原作陳端生並未完整撰寫完作品的結局,這也是不同時代與不同表演團隊的編導必須面對的課題,同時也是其展現創作意識及手法的最好方式。

臺北木偶劇團的《如夢初醒‧孟麗君》,以《再生緣》為腳本進行改編、創作;並突破了原本布袋戲的搬演形式,讓演師與偶同時出現在台上,配合完整的南北管後場編制,再加上實力派的唱腔、相當劇場性的手法與場面調度以及典雅柔和的燈光畫面,希望藉由布袋戲偶的單一臉譜下,帶領觀眾審視自己所面對的,不論是愛情、親情、友情甚至是國家,重新找尋屬於自己的自我認同。【1】

故事的主角是出生在雲南富貴人家的孟麗君,演出從一場比武招親開始,這部分也是為了彰顯布袋戲中最為精采的元素——「武戲」【2】。可惜的是,理應最為熱鬧喧嘩的過招場面,卻因掌中木偶在其舞台設計與表演形式下更加相形渺小,以及演員的表演能量不足,導致剛開演時應為精彩的武戲片段卻略顯乏力、失焦。

隨著劇情推展,原本應由皇甫少華獲得娶親名額,卻因皇戚權貴的介入,即便孟麗君曾與父親發生爭執,最終仍得下嫁他人作結。無奈下,孟麗君選擇逃家,並改扮男裝改名「酈君玉」考上狀元、當上了宰相;更在一次微服出巡時,無意間接下彩樓招親所拋下繡球,而她迎娶的對象竟是她在雲南時的義妹映雪,在相互坦誠後,兩人便以「女女」的身份下結婚。故事的最後因為先前的未婚夫皇甫少華從戰場凱旋歸來,以及孟麗君在一次與皇上交談解夢的過程中,得知孟麗君的生父懷疑「酈君玉」的身份,於是皇上欲以欺君之罪讓孟麗君賜予她的生父毒酒。在多方壓力交雜下,孟麗君不願讓生父被賜死,只好主動坦承自己的身世,並嫁給當時的皇上。

「昔日所云我,而今卻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屬後來誰?」【3】這是孟麗君準備逃婚之時,與「酈君玉」相遇在渡口所吟的詩,而這首詩成為了貫穿全場的核心。在此,我們不難發現孟麗君(亦或指涉了作者本身)並不甘心服膺於身為女性就該被他人/父權宰制的命運,所以「酈君玉」這個身份也因此誕生。對此,編導並未特別著重在性別氣質與認同的細節上,反而意圖以更宏觀的跨越性別層次,意欲討論生而為人「是否能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的個人認同。

於是,《如夢初醒‧孟麗君》裡的孟麗君一次次地做出了選擇。有別於當時的女性,她想當的是一個無法被父權社會所催眠與勒索的人,無論是逃婚,甚至是改扮男裝等決定,彷彿都活出了自我,也很認真地追尋自己理想的生活。然而,除了增添了一些多元成家(女女婚姻)的色彩之外,整個作品的走向其實仍與原著陳端生所撰寫的原著形影不離,那《如夢初醒‧孟麗君》又如何能稱得上是「如夢初醒」呢?或者,其所欲「醒」的為何?結局的安排,是否又將乍現啟蒙的概念再次沉睡呢?

一顆碩大的月亮、六面可移動式的景片以及六組漂流木所組成的舞台,在演出一開始時,由演員將六組漂流木往下舞台推組成一個大型半圓的圍場,頗有中國古時的勾欄看台意蘊,也明顯地劃分出觀眾及表演者之間的距離。

從勾欄內回到其外的現實,自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以來的女權運動,開始關注並且爭取女性應有的權利;但進展始終緩慢,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今日,社會上仍存在著許多女性物化、職場歧視、玻璃天花板的存在。其實多數人依舊習慣活在父權社會的結構底下,而那些爭取平等的人們,一直以來所嚮往的平等世界,彷彿仍在遙遠的夢想當中。於是,我們像孟麗君一樣,最終仍得臣服於道德與父權的束縛,只能在自己有限的現實中拼搏、逆流前進,猶如被囚禁在舞台上漂流木所構築的圍籬,更如同遭遇規律週期的月相變化,困頓而感到無助。

因此,在勾欄外的我們或創作者們,看待《如夢初醒.孟麗君》時,到底是一個醒過來的夢,還是在夢裡始終醒不來?


註釋

1、見《如夢初醒‧孟麗君》節目冊中的節目介紹。

2、同前註。

3、劇中台詞。

《如夢初醒.孟麗君》

演出|臺北木偶劇團
時間|2019/09/21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儘管引起觀眾特定情緒的共鳴相當重要,春美歌劇團(下文簡稱春美團)採取的演出策略並不是直接訴諸情緒,而是透過《施公審負心》的演出,營造讓觀眾投射有所指的想像空間。
10月
19
2026
孝莊戲份雖不多,卻總在緊要關頭予以裁示、點撥,其角色舉足輕重,儼然是康熙與鰲拜之外,令觀眾印象至為深刻的人物。而論及人物編創,最引人入勝者當屬勢傾朝野的輔政大臣鰲拜。
10月
19
2026
近一兩年明華園星字團開始嘗試跨界現代劇場演出手法,試圖為劇團打開新的道路,看見了鑿力之深與野心,也看見了取捨與擺盪,劇團仍在傳統與創新的邊界探索,或許真正進入探險模式的是劇團自身。
10月
16
2026
《幻》從熟悉的戲曲身體出發,將傳統技藝帶入對身分與自我認知的追問,這是作品值得肯定之處。另一方面,作品在身體語彙與多媒介調度上的豐富性,也帶出了創作上的難題:如何讓每種形式都對人物發展產生實質作用,並使觀者的感知與情緒有所依循。
10月
13
2026
兩戲同由孫凱琳擔任導演,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展演效果:前者節奏明快,講求速戰速決;後者不疾不徐,以大量的唱段吐述哀情,恰恰展露不同世代創作思維的差異。
10月
13
2026
最終,兩位演員/導演竟在彼此對合作的承諾中,意識到自己對於劇場的熱愛,原來就像年過四十的普通大叔也能產生火花的BL劇一樣——是「只要自己喜歡就可以了」嗎?在此本劇沒有給出確切答案,卻用充滿曖昧的相擁畫面作結。
10月
09
2026
《紅梅虎度》抽取此一古典框架,讓粵劇與台灣歌仔戲形成戲劇對位,李慧娘的鬼魂、盧昭容的肉軀與裴禹的脫逃,在陰陽與虛實的拉扯中,讓主體性與身分辨認逐漸顯影。
9月
28
2026
將四作並置觀察,會發現創作者面對兒童觀眾時,首先思考的往往是「如何吸引兒童觀看」。角色認同、卡通化造型、互動遊戲、動物角色、冒險故事還有空間探索,各自成為潛在的觀看入口。
9月
17
2026
提供器官的「韭菜」?儘管戲裡並未繼續發揮,這裡的答案仍令人不寒而慄。無論如何,描寫更換器官如家常便飯的《烏廟》,原本只是源自時事的靈感;但真正值得我們深思的,卻是「忒修斯之船」的倫理兩難。畢竟就《列子.湯問》的思想實驗而論,「換心」典故從來不在於道德上的批判,而是在於倫理與認同的自我辯證。
9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