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傷大雅的「無傷」? NSO 台灣首演《帕西法爾》的樂劇缺憾
7月
10
2018
帕西法爾(NSO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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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寶祥(特約評論人)

砍掉首幕的NSO《帕西法爾》,少了安佛塔斯之痛,少了古奈曼茲之智,一切從惡之花,誘之園的貪嗔愚痴開始有何不可? 這聽來好比歌劇開始即出外採藥的騎士高文 (Gawain) 在亞瑟王傳奇中,砍掉綠騎士項上人頭般恐怖得令人無法置信,尤其是這齣強調儀式完整性的神聖歌劇 【1】。雖然《帕西法爾》 裡揭櫫西方 「聖愚」(Holy Fool) 稱王的傳統,說穿了其實也是「感恩師父!讚嘆師父!」又一章, 然而吾人可能嘲笑江淑娜的感動爆哭,為何卻將昆德麗劇終的淚流滿面視為奇蹟?  如同昆德麗嘲笑師父耶穌般,觀眾也可能集體訕笑特定宗教團體為異端,卻鮮少有人敢訕笑此並非描寫基督,頂多是基督人物 (Christ figure) 的類神劇? 只因為華格納。

華格納如同耶穌,早成西方世俗建制 ( Establishment) 牢不可破,而華格納樂迷 (Wagnerian/ 蕭伯納稱之為 Wagnerite) 等同基督徒,對其宗師在樂界地位,可說是神聖不可侵犯 (以色列除外,才解禁不久)。《帕西法爾》(1882) 乃其最後扛鼎之作,不僅是樂劇,更是聖劇;可說是西方儀式劇場十九世紀的集大成。作曲家不但藉巴伐利亞寵愛他的路德希王大力贊助下,蓋了拜魯特 (Bayreuth) 的恢弘劇院,更將其量身打造成為膜拜《帕西法爾》的唯一殿堂: 華格納演出隔年辭世後,遺孀柯希瑪下令不准此劇在任何其他劇院演出,禁令維持長達三十年,捍衛其高度莊重儀式性可見一斑。

NSO先前在簡文彬率領下已演出音樂會形式的《崔斯坦與伊索德》(2003),與《尼布龍根指環》(2006),爾後在呂紹嘉的接棒下,延續華格納歌劇演出: 兩百周年冥誕嘗試《女武神》(2013) 全本歌劇演出,過五年再度挑戰華格納歌劇遺作高峰; 國家交響樂團果然心高氣傲,跳過早期及中期歌劇,齣齣都直接攻頂。然《帕西法爾》在華格納諸高峰中,也許非最高的珠穆朗瑪峰,卻像是西藏的岡仁波齊峰或雲南梅里雪山,神秘神聖不可褻玩。華格納特別稱之為極難翻譯的「神聖舞台慶典劇」 «Bühnenweihfestspiel»,此處之Weih不僅是劇場落成 (consecration), 更等同「開光」般的神聖儀式。

選擇音樂會形式,NSO卻又不甘僅讓演唱家看譜站著乾唱,而延續以往跟導演黎煥雄合作的傳統,以半舞台 (semi-stage) 的方式折衷: 無佈景,有動畫,以一片傾斜的平台,對稱同樣幾何線條的投影板,勾勒舞台主畫面;輔以聖矛,聖杯等主要道具,演員服裝也以精簡為主。這看來是聰明的取捨,一切從簡,當然符合音樂會形式的精神,然而取捨的捨可出了大問題: 一口氣就大刀砍掉整個第一幕,從序曲直接想要無縫接軌地開展第二幕。雖然這早已公告,但音樂及戲劇上可行否? 華格納歌劇演出在當然不乏各式的音樂會演出,無論歌劇選粹,或者純管絃樂演出,尤其華格納序曲更是音樂會開演經常的首選。然而,歌劇表演則不同,若是以歌劇演出,原則上盡量應避免所謂的「大塊肢解」(bleeding chunks) 以免破壞其完整性。當初知曉 NSO 將會不顧禁忌,大砍首幕,就惴惴不安,但亦相當好奇期待。

結果是聽眾依然有福份欣賞好音樂 (尤其第三幕「受難日音樂」),但卻也因戲劇張力大為削弱,連帶著音樂的精神性也隨之消風。呂紹嘉以四平八穩的偏慢速度開始序曲,美中不足的是頭次發聲的「聖杯母題 」(Grail motif),銅管就不夠整齊,貧弱了神聖性。而直接跳過極為關鍵的第一幕,這神聖性更是像聖杯無人接管一般,任其荒蕪,因觀眾無法接收首幕以各種形式不斷強化的音樂母題 ( 安佛塔斯之痛,信仰主題等),而任由黃鐘毀棄,只聽見第二幕昆德麗與克林格左爾的瓦釜雷鳴。

好在飾演昆德麗的次女高音海克.威瑟爾斯(Heike Wessels)狀態極佳,不但充分表現因遭天譴而被貶為次人類的獸性: 吶喊,狂笑,呻吟 (不輸本人聽過現場的 Waltraud Meier, Petra Lang 等代表性昆德麗),亦努力傳達亟欲改過自新的人性悔悟: 安佛塔斯的痛,克林格左爾的嗔,帕西法爾的愚,這些人性的七情六慾都由她歌藝展現。特別是第三幕由於男低音身體微恙,部分由代唱演出,更凸顯她獨撐大樑的重要。

可惜她當然無法隻身挽救削去首幕的嚴重失衡。雖說《帕西法爾》延續華格納在 《崔斯坦》所受叔本華影響,但在戲劇構成及思想架構方面,華格納絕對仍逃脫不了叔本華的死對頭,黑格爾的思想框架,而《帕西法爾》三幕正可應驗了黑格爾所謂「正反合」的三段式辯證。獨缺安佛塔斯的痛,就不知為何騎士王國凋敝不振,當然也不解克林格左爾如何藉人性慾望弱點來傷人,要等待新騎士帕西法爾,才能撥亂反正,振衰起敝。華格納寫的是樂劇 (music drama),無樂不戲,無劇不歌,兩者絕對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一體兩面。

當然論者可言,《女武神》也不時在演奏會僅演出第一幕,但其主角 (齊格蒙與齊格琳) 與義大利演唱風格與其它幕相比,本就幾乎可獨立出來,且演出時大多只音樂會形式純演唱。因而此次 NSO 的表演選擇大有商榷餘地。缺失一是投影的設計,文字的極簡提示,彷彿文青 hashtag 筆記,完全不屑「前情摘要」式的說明題綱,而精選了難度最高,古奈曼茲對於愚者帕西法爾所言之哲學偈語「時間在此變成空間」來交代整個冗長的第一幕,只會徒增疑惑。而動畫的設計更是令人費解: 當偶爾注意到其存在時,除了花仙子誘帕西法爾的場景,理所當然出現花朵圖樣,但終幕復活節大地回春,喜獲新生呢? 為何毫無作為? (燈光變化尤其不顯著)。其它抽象的圖案,無論是流動影像,幾何圖形,甚至星群圖樣,對戲劇的理解都助益有限,與音樂節奏亦無配合 (也看不出來如羅伯威爾森想音畫二分的後現代實驗),反而只像極了宅男懶得挑選,而跳出電腦自動揀的螢幕保護程式圖案。若要如此,何不乾脆留白,讓兩塊幾何板塊自行對話呢?

缺失之二在於戲劇指導。精采部分當然是有,善用平台是一大特色 (尤其塗聖水儀式呈現的上下位階); 最後揭杯時,聖杯出現在音樂廳管風琴座位上,輔以聖鵝折翼的翅膀再度翻騰的動畫,也算是相當巧妙利用既有場地資源的神來之筆。但更常見的是缺乏令人耳目一新的指導。尤其原本充滿戲劇張力,關鍵的帕西法爾徒手空中接聖矛,捨棄善用投影特效,遷就極度寫實: 原本克林格左爾在管風琴平台,位居上風,似有空間施展,結果卻讓他手持寫實的長矛,步步逼近,近到短兵相接,彷彿長矛變成匕首的肉搏戰,力道無法施展,效果盡失,相當尷尬。偏離德意志傳統未嘗不可,實驗甚至可喜,但有做出特色嘛? 華格納在此劇經由叔本華深受佛教影響,尤其強調慈悲 (Mitleid 同情) 的頓悟,原本可相當貼近台灣觀眾的脾性與信仰,但在製作概念上,顯然捨慈悲,反而強調從未說清楚的時空原型,實屬遺憾。

NSO一本好大喜功的好強精神,奮力完成一輪華格納幾乎所有顛峰之作 (期待 NSO四十周年推出《紐倫堡名歌手》?),相信在亞洲樂團實屬罕見,可喜可賀。 由是,也許未竟之業是好事一樁,代表觀眾仍可繼續期待國家樂團的成長茁壯。但若由於經費不足,精減開支,而將藝術完整性打折 (連最後令人期待應該是特製的「帕西法爾鐘」似乎都因陋就簡),所造成的損失,豈是撙節所能彌補? 若要犧牲首幕的騎士合唱團練,男中音與男低音更吃重的演唱,來換得無關痛癢的戲劇指導,我寧願不要任何布景道具,投影特效,只要無任何戲劇演出的完整演唱,好讓安佛塔斯痛得痛快。

註釋

  1. 騎士高文與綠巨人互砍約定,源自英國十四世紀中世紀騎士傳奇《高文爵士與綠騎士》(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帕西法爾》

演出|國家交響樂團(NSO)
時間|2018/07/06 19:0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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