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回死亡的倖存者《月娘總是照著我們》
12月
28
2021
月娘總是照著我們(進港浪製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28次瀏覽

鍾承恩(臺灣大學哲學系)


《月娘總是照著我們》以面對死亡為主軸,連帶勾勒出尚未被主流框架所收編的伴侶關係——前者提問了作為關係的倖存者而言,個人如何處理死亡所導致的經驗喪失與追回;後者則關聯於女同志流離的生命狀態,以及結盟般的異質家庭想像。本文將著重處理前者,後者由於仍有難以解決的問題,也就是關於林雨芬因山難去世的死亡,究竟是一場純粹的不幸,抑或是意有所指的悲劇?因此將方置文末的後記中再嘗試提問討論,暫此按下。

無論林雨芬的死亡意義為何,死亡作為一個不可逆的經驗事實,對於倖存者的一方而言,同時意味著經驗的閉鎖與生產,一方面是逝者的不可追,另一方面是傷痛經驗的開始。兩人的相處經驗作為傷痛的基本條件,在此經由死亡的事件重新生產了另一套屬於倖存者的記憶。因此我會主張,在這齣劇中的大部分時間中,從來都只有一具身體--陳悅君的身體。(作者註:在此雖寫為「倖存」但陳悅君並未隨同死亡的林雨芬一同前往,因此其意義為「關係上的」。)

在這樣的判斷中,故事從一開始對兩人日常關係的鋪陳,在時間序上便已經是以林雨芬的死亡為現實在進行。換言之,比起說那是對於過去時間的再現,更精準地來說,那是陳悅君以回憶所重啟的兩人時光。人偶逐漸腐朽的身體,替代了情人因山難屍骨無存的死亡經驗,因此偶每一次對兩人互動的介入,都殘忍地提示著陰陽兩隔的事實。而穿插在日常中明明一同出遊卻寂靜無聲的行車紀錄器、將眼睛綁上紅布的觀落陰等呈現,也佐證了這些日常是奠基於回憶的後來的重訪。另外,林雨芬的操偶也並不會推翻這是陳悅君回憶的情境。林雨芬的操偶有其必要性,不只是經驗事實不容隨意地操縱置換。相反地,即使全劇中林雨芬除了死亡前的告白之外,可以說只存在於無從得知「真相」的語言與記憶中,但當陳悅君因為創傷而需要真誠面對兩人的過往時,林雨芬的操偶恰恰顯露出亡魂足以與生者對話的能動性。

然而林雨芬的記憶因為其生命的喪失而有其限制,當最後一封信寫在偶頭上寄出,林雨芬儲存在肉身的記憶至此也完全消耗殆盡,從偶頭交付到陳悅君的手上開始,那便是死者所無法以肉身觸及的生者的未來。但這顯然不意味著林雨芬的消失,正好相反,林雨芬仍舊以歡快地姿態穿梭場上,甚至幫忙掛上祈福的彩紙;另一方面陳悅君也遇見了由同一名演員所飾演的「分身」--雨涵;最終,則是陳悅君循著舊人的足跡,以身體追回喪失的經驗,包括實際走訪西藏牽亡等旅行、修行乃至背起法文繪本中的一字一句,因著思念而在一定程度上將自己活成了愛人的樣子。陳悅君透過將自我變身為與之對話的他者,使死亡的經驗被有效地吸收,且這一次,連帶著使林雨芬也存活了下來。

至此我已盡我所能地梳理了關於死亡經驗的處理,接下來我想重回首段所提出的問題,或者可以說是另外一個視角--林雨芬的視角,來延伸一些提問。林雨芬的死亡雖然是事實,但若林雨芬之死有其意義而不只是一個背景設定的話,其脈絡仍不明朗。究其根本而言,山難的發生可以是純粹的意外,也可以說是源於整趟西藏之旅的起心動念,而林雨芬對於西藏的渴望可以從最後一封信以及日常的舉措來推敲。在最後一封信提到了面對「家」這回事,結合亦有提及兩人與家庭的緊張關係來看,使人不得不將「家」視為一個重要的線索。


月娘總是照著我們(進港浪製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月娘總是照著我們(進港浪製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相對於一般而言的定居式的「家」,劇中的家的功能往往是以場中央的老式TOYOTA轎車所取代。對於塞滿生活用具開著小車追回各種逝去經驗的陳悅君而言,這自然是關聯於追逐。但當牽涉到家的概念時,考量到兩人對於「結婚」的提及亦是在公路邊的臨停的車前,「家」在這裡儼然形成了一種機動式、游牧性質的生活型態,且這樣的生活型態所累積起的物質經驗,不僅足以支撐一段逸出於主流關係的結盟關係,甚至能夠在最後成為托起陳悅君牽引亡魂所立足的山巔。

然而若林雨芬是因為家的掙扎與迷惘而需要向外索求精神的安定,那麼暫且不提這是否推翻了前述對於此種游牧型態的結盟關係的有效性,在此前提下的林雨芬的死亡,恐怕也變成了一種理想的失敗與幻滅。並且在這樣的推演下,也難以解釋為何當陳悅君重複了林雨芬的願望後反而能夠生存下來,甚至能夠看到一絲與原生家庭關係轉暖的曙光,但同時又複雜地以拋售轎車和失落的身體離場。

這當然也不是期待一種天真的大和解或者決絕地與傳統家庭決裂,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些矛盾與隨機性可以說是異常地寫實,但是就演出的效果而言,這些種種的不和諧與模糊,或許便是影響了在最後高潮處嘶喊牽亡辭時,本應最為動人卻讓我感到無法融入甚至有些因不明就裡而尷尬的原因罷。(2020年廣藝試演場時這一段極具爆發力地迴盪在大空間中的重複嘶喊,再加上最後林雨芬出現在觀眾席後方,兩人對於觀眾視若無睹,法文呢喃逕自穿透整個空間深度的那種深情,即使現在看來仍可能有以上的問題,但當初戀人間這種私底下的默契對於演出效果而言極具說服力。)

《月娘總是照著我們》

演出|廣藝基金會主辦、進港浪製作演出
時間|2021/11/13 19:30
地點|樹林藝文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
形式上,主軸三個部分的演譯方式,由淺入深、由虛至實,層次錯落有致,但因為各種故事的穿插,使得敘事略微混亂,觀眾可能會有點難以很具體地理解,主角身上某些情緒發生的原因;再者,希臘故事的穿插雖然別具深意,哲學意涵豐沛,但由於和故事主軸的背景有些遠離,且敘事方式稍嫌破碎,不具備相關背景的人,可能有些不好捉摸,或許是可以再多加思考的面向。
5月
09
2024
若將此作品在客家文化景點長期駐點演出,相信會是一部能讓觀眾共鳴十足的的好作品。但若要與一般商業音樂劇競爭,或許也要在客家元素上精確地選擇,並由之深度探索。對筆者而言,這部劇目前呈現了許許多多的客家元素,但作品每介紹一個新元素給觀眾,筆者就會稍微出戲,頓時少了些戲劇的享受,變成知識的科普學習。
5月
07
2024
但所有角色的真實身分皆為玩家,因此國仇家恨、生死存亡,都僅僅是一場虛擬扮演,這使得觀眾意識到自己無需太過代入角色,反將焦點轉移到遊戲策略的鬥智、選擇上,以及表演的觀賞性。猶如旁觀著卸載了命運重量的歷史,情節是舊的,但情懷是新的。
5月
0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