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孫秀蕙（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自由的姿態》（Liberated Gesture）發行一年多後，旅美電鐵琴手蘇郁涵終於在臺灣舉行了幾場小規模的專場。這位曾獲六座金音獎的爵士樂手，在2024年金曲獎中，以《自由的姿態》中的〈嗨高科技〉一曲獲得「演奏類最佳作曲人」獎。不僅如此，2025年1月發刊的美國爵士雜誌Downbeat更將《自由的姿態》選入「2024年度最佳專輯」。蘇郁涵精湛的演奏技巧與風格獨具的爵士創作，獲得國際爵士評論圈的肯定。

本場演出由〈她去了一場寧靜的戰爭〉（“She Goes to a Silent War”）揭開序幕。恢弘的旋律從激昂漸趨緩和，轉折戲劇化，而鼓手吳玟葶的節奏鋪陳令人驚艷，她創造出層層相疊、波濤湧現的律動，生猛有力的鼓點推動樂曲行進。在《自由的姿態》專輯中，〈她去了一場寧靜的戰爭〉的創作原本圍繞詩歌而生，探討美麗的意義。詩歌本身帶有強烈的視覺感，因此蘇郁涵的音樂也對應地呈現出極具畫面感的聲響。

隨後，樂團演奏了〈嗨高科技〉（“Hi-Tech Pros and Cons”），厚重的節奏營造出強烈的律動感，咄咄逼人的主旋律搭配有趣的和聲，使電鐵琴的獨奏氣場強大。這首作品反思高科技對人們的影響，透過幽默且富有張力的演奏，表達現代人難以擺脫科技制約的感受。

〈笛笛安〉（“Didion”）則是蘇郁涵向美國女性作家瓊．笛笛安（Joan Didion）致敬的作品，靈感來自她的著作《奇想之年》（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該書描寫瓊．笛笛安在短時間內痛失丈夫與女兒的心路歷程，而蘇郁涵以音樂轉化書中「直白的悲傷」感受。例如，鋼琴手以琶音交織緊密的音符，搭配急促的節奏，將樂曲推向前方，如同潺潺流水，那是一條承載悲傷與思念的河流。蘇郁涵特別擅長這類創作策略，透過細膩的鋪陳與即興演奏，營造故事情境與情感張力。

〈黑珊的時尚雜誌〉（“Hassan’s Fashion Magazine”）則是蘇郁涵觀賞摩洛哥藝術家哈桑．哈賈吉（Hassan Hajjaj）攝影作品後的反思。哈賈吉的攝影作品模仿時尚雜誌的光鮮畫面，蘇郁涵的音樂則試圖表達文化與視覺美感之間的衝突，演奏風格帶有新奇與幽默感。上半場的最後一首曲目是〈車子拋錨時〉（“Y el coche se murio”），來自她上一張專輯《城市型動物》（City Animals）。電鐵琴與鋼琴交錯後，Brandon Lin的電貝斯獨奏登場，隨後則是電貝斯與鼓的二重奏對話，無論是Lin或吳玟葶的表現都相當精采。

蘇郁涵四重奏（蘇郁涵提供）

下半場，樂團帶來了蘇郁涵專輯同名組曲〈自由的姿態〉，由三個樂章構成：〈II. 弧〉（“Arc”）、〈III. 走鋼索的人〉（“Tightrope Walk”）和〈IV. 漢斯哈童〉（“Hartung’s Light”）。〈自由的姿態〉組曲源於她2019年參與巴黎國際藝術城（Cité Internationale des Arts）駐村計畫的經驗，當時巴黎現代藝術博物館正展出漢斯．哈童（Hans Hartung）的回顧展，這位藝術家大膽且戲劇化的創作風格，啟發了蘇郁涵的組曲。

〈II. 弧〉以簡約而感性的美感為主，由鋼琴手郭俊育營造自由開放的空間感。〈III. 走鋼索的人〉的亮點則是鼓手吳玟葶充滿侵略性的獨奏，搭配崎嶇不羈的旋律，反映了這位藝術家波瀾壯闊的人生。最後，組曲以〈IV. 漢斯哈童〉作總結，電貝斯手Brandon Lin的獨奏為這段樂章增添亮點，樂曲整體表現極具張力。

蘇郁涵曾表示，她十分喜愛爵士小號手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第二代五重奏（The Second Quintet）後期的作品。當時戴維斯的音樂風格正在轉變，樂團聲響更加開放，卻仍保留傳統爵士的底蘊。作為一名不斷追求突破的音樂家，蘇郁涵同樣希望在作品中兼容「保留傳統」與「開放創新」的精神。

當下的紐約有一種前衛爵士音樂，它的結構精密，融合現代音樂元素，變化多端的拍號與複雜和聲，使其較主流爵士演奏更具挑戰性。受到這類音樂的吸引，蘇郁涵嘗試運用多層次的和聲色彩，打造稜角分明、緊湊且張力十足的音樂質感。她的音樂在近乎失控的邊緣，依然維持一定的控制力，展現獨特的個人風格。

在這場演出中，蘇郁涵宣告了全新創作計畫Over the Moons。這一計畫靈感來自她在美國生活十五年以上所形成的「雙重意識」──身為旅居紐約的臺灣音樂家，她希望將不同的聲響、文化與意識層次交融，透過和聲與節奏探索「層次交疊」（overlap）所帶來的衝突感。此時的蘇郁涵，無論在演奏技巧或創造力上皆處於巔峰狀態，而這場極為難得音樂會正是最好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