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暴力與情慾政治學《禮物之靈》
7月
15
2019
禮物之靈(世紀當代舞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862次瀏覽
陳祈知(專案評論人)

世紀當代舞團編舞家陳維寧舞作《禮物之靈》(The Present, 2019)以三對男女舞者交纏的身體,彷如性愛的動作揭開序幕,但這性愛場景帶來的不是甜蜜歡愉的感受,而是充斥著暴力的關係;戀人互訴的不是綿密情衷,而是無聲的權力拉扯。力道強勁的動作質地巧妙地揉合了愛與痛、深情與傷害。以布幔和繩索交織而成的黑白棋盤布景,覆蓋舞台兩側和天花板,象徵戀人如對奕者的精心佈局、猜測想像,情場即戰場。只有掛在牆上的聖母瑪麗亞浮雕,低頭俯視,悲憫靜觀人們的一舉一動;她將一切看在眼裡,卻沒有任何評價。

編舞家將刷牙、洗臉、煮咖啡、喝咖啡、穿衣脫衣……等日常生活動作,以及餐桌上的場景呈現在觀眾面前。重複的日常生活動作意味著生活的枯燥單調,人難以逃脫索然無味的窠臼。演出時以一片長方形木板做為餐桌,圍著幾張板凳,四位舞者端坐在餐桌前優雅地用餐,另外兩位舞者則鑽到餐桌底下,以背脊或頭部、雙腳頂住餐桌,身體頓時成為餐桌的支柱,維持著檯面上的恐怖平衡,某種程度也宣告檯面上和檯面下的人之間的主從關係。用餐的人們,心思互異,一場明爭暗鬥的戲碼就此在餐桌上攤開來;從觀眾的視角看見達文西畫作《最後的晚餐》的位置排列,每個人都是猶大,也都不是猶大。

禮物傳遞象徵價值,暗示餽贈者與受贈者關係的親疏遠近,彼此撲朔迷離的臆測,或是明確的想望。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中如此解構禮物的意義:「戀人在無比激動、近似迷狂的情況下,去尋覓、選擇、購置送給情人的禮物。禮物是接觸、感覺的途徑:你會觸摸我摸過的東西,這第三者皮膚將我們連接在一起。禮物展示出勢力的較量,成為檢驗的工具:『我要送你的東西比你送給我的還要多,這樣我就能支配你了。』」於是禮物成為權力角力的共謀者,難題產生於收到禮物之際。To accept or not to accept, that is the question. 這正是這部作品所要傳達的真意之一。

優秀的探戈(Tango)舞者陳維寧在《禮物之靈》中,運用的探戈動作少之又少,但舞作的概念很接近探戈。探戈不是愛情,但探戈表現的是很接近愛情的質素,對於情人關係極其精緻細微的探索;耳鬢廝磨也好,極力挑逗也罷,在迴轉、旋身、拋接、觸摸、擁抱、推擠、拒斥之間,上演一幕幕內心戲。《禮物之靈》沒有跳脫刻板的男女關係,其中的身體政治、性別符碼、情慾表現,都還在探戈舞和古典現代舞的範疇裡。「性」涉及差異,慾望在吸引力之中被產出,慾望也是被差異性建構出來的。在這門情慾政治學裡,舞伴的凝視與撫觸是一種殖民權力的延伸。舞者可以選擇讓哪一個舞伴來慾望我,我既是慾望的客體,又是慾望的主體,得以對他者投射想像,這樣的過程形成一個不斷重複的迴圈。

舞作最後,舞者們慢慢穿上色彩鮮麗的衣物,在歌手Soha演唱‘Mil Pasos’的歌聲中,一起背對觀眾,如歌名〈一千步〉(Mil Pasos)所言,一步一步一邊跳著源自南美洲的Bachata舞,一邊與觀眾漸行漸遠。他們推倒牆板,拉開遮光簾,打開華山果酒練舞場的玻璃門,走出戶外,眺望夜空,這支迷人的舞作在此結束。但這個結束或許將陳維寧編舞家之路帶到另一個地方,一個重新出發的開始。

《禮物之靈》

演出|世紀當代舞團
時間|2019/06/14 19: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中2館2樓果酒練舞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作品《下一日》不單再次提出實存身體與影像身體的主體辯證,而是藉由影像之後的血肉之軀所散發的真實情感,以及繁複的動作軌跡與鏡頭裡的自我進行對話;同時更藉自導自演的手法,揭示日復一日地投入影像裡的自我是一連串自投羅網的主動行為,而非被迫而為之。
7月
17
2024
無論是因為裝置距離遠近驅動了馬達聲響與影像變化,或是從頭到尾隔層繃布觀看如水下夢境的演出,原本極少觀眾的展演所帶出的親密與秘密特質,反顯化成不可親近的幻覺,又因觀眾身體在美術館表演往往有別於制式劇場展演中來得自由,其「不可親近」的感受更加強烈。
7月
17
2024
「死亡」在不同的記憶片段中彷彿如影隨形,但展現上卻不刻意直面陳述死亡,也沒有過度濃烈的情感呈現。作品傳達的意念反而更多地直指仍活著的人,關於生活、關於遺憾、關於希望、以及想像歸來等,都是身體感官記憶運作下的片段。
7月
12
2024
以筆者臨場的感受上來述說,舞者們如同一位抽象畫家在沒有相框的畫布上揮灑一樣,將名為身體的顏料濺出邊框,時不時地透過眼神或軀幹的介入、穿梭在觀眾原本靜坐的一隅,有意無意地去抹掉第四面牆的存在,定錨沉浸式劇場的標籤與輪廓。
7月
10
2024
而今「春鬥2024」的重啟,鄭宗龍、蘇文琪與王宇光的創作某程度上來說,依舊維持了當年與時代同進退的滾動和企圖心。畢竟自疫情以來,表演藝術的進展早已改頭換面不少,從舞蹈影像所誘發的線上劇場與科技互動藝術、女性主義/平權運動所帶來的意識抬頭、藝術永續的淨零轉型,甚至是實踐研究(Practice-as-Research)的批判性反思,也進而影響了三首作品的選擇與走向
7月
04
2024
當她們面對「台灣唯一以原住民族樂舞與藝術作為基礎專業」的利基時,如何嘗試調和自身的文化慣習與族群刺激,從而通過非原住民的角度去探索、創發原住民族表演藝術的樣態,即是一個頗具張力的辯證課題。事實證明,兩齣舞作《釀 misanga'》和《ina 這樣你還會愛我嗎?》就分別開展兩條實踐路線:「仿效」與「重構」。
6月
27
2024
現實的時空不停在流逝,對比余彥芳緩慢柔軟的鋪敘回憶,陳武康更像帶觀眾走進一場實驗室,在明確的十一個段落中實驗人們可以如何直面死亡、好好的死。也許直面死亡就像余彥芳將回憶凝結在劇場的當下,在一場關於思念的想像過後,如同舞作中寫在水寫布上的家族史,痕跡終將消失,卻也能數次重複提筆。
6月
26
2024
對於三個迥異的死亡,武康選擇一視同仁,不被政治符碼所束縛,盡力關照每一個逝去的生命與其相會的當下,揣度他者曾經擁有的感受。不管可見與不可見,不管多麼無奈,生與死跨越重重的邊界。
6月
26
2024
說到底,余雙慶這個主體仍舊不在現場,所有關於「他」的形容,都是「她」在我們面前所描繪的虛擬劇場;喬車位、推櫥窗、拉鐵門以及起床的身姿,余雙慶就如同一位站立在夕陽餘暉下的英雄一樣,藉由匪夷所思且神乎其技的身體重心,他喬出了我們對於日常物件所無法到達的位置與空間(起床的部分甚至可以跟瑪莎葛蘭姆技巧有所連結),而余彥芳的背影宛如一名當代的京劇伶人,唱念做打無所不通,無所不曉,將遺落的故事納入自身載體轉化,轉化出一見如故的「父」與「女」,互為表裡。
6月
20
2024